这时手机再度震动，他接起：“说。”


    “承舟，我和柏川已经到云镜了，金勋也回来了，等你？”


    “好。”


    陆承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咔哒。”


    车窗匀速升起，将外面所有的光线、声响，以及那股一路压到现在都没散干净的妒意，一并隔绝在冰冷的车厢里。


    ——


    云镜私人会所，顶层包厢。


    门推开的时候，包厢里正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雪茄烟却浮得很慢，一圈一圈，懒散地挂在冷气里。叶修赫半倚在沙发里，听见动静，先抬了下眼。


    陆承舟走进来。


    他脸上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周身那股极其冰冷、甚至带着点戾气的低气压，让偌大且喧闹的包厢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柏川摁灭指间的烟，不着痕迹地坐直了身体。作为明澜集团的首席法务，他对这种极度危险的情绪极其敏锐。


    金勋稳坐一侧，看了陆承舟一眼，没说话，拿起水晶酒瓶，倒了杯净饮威士忌，推到桌子边缘。


    陆承舟走过去，抬手扯松了领带，顺手解开一颗扣子。端起那杯酒，仰头喝了下去。


    冰块撞上杯壁，碎出一声冷响。


    “怎么了？”金勋看着他那副像是刚从修罗场里杀出来的神情，微微挑眉，“火这么大。”


    叶修赫把烟掐进烟灰缸里，笑了一声，分寸拿捏得很稳：“怎么，明澜的股票跌停了？”


    许柏川坐在一旁，推了下眼镜：“明澜跌停，他也不会是这个表情。”


    第11章 他又替我决定了


    陆承舟站在那儿，手还搭着杯沿，过了两秒才冷冷开口：“小焱下午在家里给人画画，晚上又一起出去喝酒了。”


    叶修赫嗤笑一声，吐出一缕青灰色的烟：“跟顾烨？新晋影帝，胆子不小。”


    许柏川翻开手边的资料：“季淮南下周到曜京，画展那边的事——”


    “让小焱直接跟他对接。”陆承舟打断。


    他垂着眼，看着杯底那一点酒色，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从旁跟着。另外，明澜艺术中心签的那几个画家，尽快处理干净。”


    许柏川拿过酒瓶，给陆承舟的空杯里倒了一点酒：“展青也？”


    “一样。”陆承舟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好。他大概真以为，你是看上他的才华了。”


    叶修赫往后靠了靠，眉梢一挑：“才华？陆总说谁有才华，谁就有才华。能考上最高美院学府的，手上的功夫能差多少？展青的画价，已经被陆总捧到按厘米算钱了。资源给了，名气也有了。”


    他偏头看向许柏川：“归根结底，还不是看着那张脸。柏川，你找个时间带小焱去看看，艺术中心都快赶上‘沈焱替身馆’了。”


    陆承舟抬起眼，那道冷淡到极致的视线直落在叶修赫身上。


    “我闭嘴，闭嘴。”叶修赫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随即又收了笑，正色道，“不过说真的，顾烨不是没分寸的人。刚给明澜旗下的影业赚了50亿票房，那是摇钱树。”


    “明澜捧谁，谁就是影帝。摇钱树多得是，差他一个？”金勋冷笑。


    陆承舟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视线重新落回杯子里。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袁静”两个字。


    陆承舟接起：“说。”


    电话那头，素有明澜防火墙之称的公关负责人袁静的声音响起：“老板，监测到一组照片和短视频在外溢。地点是红邸门口，画面是焱少和顾烨。构图刻意营造亲密氛围。图片已发您手机。”


    陆承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点开屏幕。


    红邸门口的光线很暗，但只一眼，他就认出了那个偷拍角度——就在他刚才迈巴赫停靠位置的斜对面。


    指尖滑到第二张。


    沈焱半转过头，灯影从他眼尾和唇边擦过去。那个笑，带着几分微醺的酒意，毫无防备地、松松散散地挂在另一个人面前。


    陆承舟的视线钉在那张照片上，半天没动。


    包厢里没人说话，安静得只剩杯子里冰块融化错位的微响。


    陆承舟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沙发扶手，声音沉得发哑：“故意的？”


    “不像意外。”袁静回答干脆，“个人端删不干净，后续有发酵风险。是否启用非常规手段干预？”


    “压不干净就不用压了。”陆承舟盯着前方的虚空，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分，“把明澜艺术中心未来三年独家签约底牌透给财媒。三小时内，我要沈焱的画和明澜第一股东的身份，盖过所有娱乐版面。”


    “明白。”


    电话挂断。陆承舟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金勋慢慢晃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开口：“男人跟男人之间，能不能简单点。承舟，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下手？”


    叶修赫挑眉看他：“怎么，金二少看不起男人跟男人？”


    “我没那闲工夫歧视，纯粹是觉得承舟太能忍了。”金勋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许柏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微光，没说话。


    水晶灯的光，斜切过陆承舟的下颌线。他整个人陷在暗处，只有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指骨，正一寸、一寸地用力收紧。


    谁也没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倒扣在桌面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坐在侧边的叶修赫刚要拿烟，余光扫过陆承舟拿起手机的屏幕，来电显示上——


    【阿焱】


    陆承舟修长的拇指划开屏幕，接起。


    “阿焱。”陆承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焱靠在黑暗的卧室床头，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那声“喂”，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


    “在哪。”他开口，嗓音带着微醺的沙哑。


    “云镜。”陆承舟回答，“金勋刚回来，修赫、柏川也在。”


    沈焱闭了闭眼，在这片死寂里停顿了两秒。


    “回来。”


    “好。”


    没有半分迟疑，陆承舟应得干脆利落。


    沈焱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几秒，随后彻底熄灭。房间里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没有开灯，随手把手机扔到枕边，扯过被子躺下，侧过身，面向着宽大的落地窗。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酒意在血管里一点点往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楼的大门传来极轻的电子锁咬合声。


    紧接着，是脚步声。


    踩在楼梯地毯上，放得极轻，却依然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咔哒。”


    卧室的门把手被无声地压了下去。


    清冷的廊灯光线顺着门缝切进来一条狭长的光带，很快又随着门的合拢，被彻底斩断。


    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


    沈焱闭着眼，呼吸匀长，像是睡熟了。


    但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道高大的身影正带着外面初春的寒气，和一股很淡的威士忌酒味，一步步走近。


    床垫极其轻微地往下陷了一寸。


    陆承舟在床沿坐了下来。


    黑暗中，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深沉压抑，一个平稳如水。


    陆承舟没有说话。


    片刻后。


    沈焱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


    那只手的力道并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指腹顺着他后颈那块脆弱的皮肤，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摩挲着。


    带着酒气的呼吸逼近到耳侧。


    距离近得极其危险，近得沈焱甚至能听见那人胸腔里沉闷而用力过猛的心跳。


    但陆承舟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停在那里，用那只手贪婪地感受沈焱颈动脉的跳动。那触感太稳，稳得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沈焱喉结无声滚了一下，硬生生把反应压回去。


    时间慢得不像话。


    沈焱甚至以为他会坐到天亮。


    终于，那只手极其克制地收了回去。


    床垫弹起一点点。


    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门被再次关上，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卧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沈焱睁开眼，在黑暗中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后颈。


    他缓缓坐起身，看着窗外一点点泛青的天色。


    后颈那点温度还没散。


    沈焱抬手按了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心跳还是快的。


    从陆承舟的手覆上他后颈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慢下来过。


    五年了。


    这人还是这样。


    明明舍不得，明明动了心，偏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连多碰一下都像犯了天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