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时,床边是空的。
那一侧的床单平整,连一点坐过的痕迹都没有。过去这几天,陆承舟除了按时端药送水,做完该做的事,几乎从不在他面前多留。
规矩得像个真正的外人。
沈焱坐起身,后背靠在床头,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卧室。
十五年没住过了。
窗帘、墙灯、床头柜、那张旧木书桌,连靠墙那只落地灯的位置都还和小时候差不多。熟悉和陌生搅在一起,看得人心口发空。
床头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旧牛皮封皮。
沈焱的视线在那儿停了停。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过去,拉开了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旧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封面有些褪色。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是陆承舟的字。
起笔落笔都带着那个人惯有的克制。
沈焱的手指顿了一下,垂下眼,继续往下看。
阿焱:
真写下来,比我想的难。
你总说我什么都不肯讲。现在想讲了,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沈焱盯着那两行字,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你八岁那年发高烧,抓着我衣角不肯松手。那天晚上,沈伯伯在门外跟我说,要我护着你长大。
我答应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拿这句话压自己。
纸页在指腹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焱垂着眼,喉结无声滚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夜里,自己烧得迷迷糊糊,手指攥着一截衬衫布料,死活不肯松。床边那个人一夜都没怎么动,连给他换毛巾时都怕把他吵醒。
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这个人会管他、会照顾他、会在他醒来时拿指节碰他的额头,低声问他还难不难受。
后来他长大了,再去回头看,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看明白。
沈焱把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
箱根那晚,你从水里出来,隔着雾叫我“哥”。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自己掐出来的印子。
那时候我就知道,晚了。
沈焱盯着“晚了”两个字,指腹压在纸页边缘,很慢地捏出一道发白的折痕。
箱根那晚的水汽一下漫了上来。
灯光是暖的,水也是热的,他隔着一池雾气叫他“哥”,叫了好几声。
陆承舟站在门外,偏着脸,一眼都没看他。
那时候他只觉得委屈。
觉得这个人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肯。
原来不是。
可胸口那团东西并没有松开,反倒更沉了。
既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偏要看着我一个人往前撞?
沈焱的嘴唇抿得有些发白,继续往下翻。
后来我试过离你远一点。
你外公刚走的时候,明澜里外都盯着我。董事会那几只手一边等我出错,一边也在等着看,沈家还剩什么。
那时候你只要往我身边站一步,就是把自己递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所以我推开你。
不是因为我不想。
是因为那时候,我连我自己都未必站得稳。
后来我以为,只要你走远一点,我把明澜稳下来,这件事总会过去。
可我高估了我自己。
我试过拿别人骗自己。
灯关了,酒喝了,人在眼前,我还是一眼就知道,不是你。
可我还是把人留在了身边。
事后我睡不着。
不是恶心他们。
是恶心我自己。
我知道你关注明澜艺术之星。
我原本可以停。
但我没有。
我知道把那张脸一次次摆到你眼前,你一定会回来。
阿焱。
这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明知道你会疼。
我还是做了。
写到这里,笔迹比前面更重,最后一笔几乎压进纸背里。
沈焱很久没动。
房里静得厉害。
窗外有风,树枝擦过玻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原本以为,看到这些话,自己至少会解恨一点。
可胸口那阵堵闷却没有散,反而越压越深,像湿透了的棉絮一层层塞进去,连喘气都发沉。
原来不是不要。
可知道这些,并没有让他好过半分。
因为最伤人的从来不是陆承舟不懂。
是他明明懂,明明也疼,明明知道这样最脏、最错,却还是为了逼自己回来,把那几张脸摆到了自己眼前。
沈焱把唇抿得更紧了一点,指腹压着纸页,几乎要把那一角生生捏皱。
那几年他站在巴黎的夜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回头。
那些画展、那些奖项、那些被硬生生压下去的妒意和难堪,到这一刻忽然全都翻了上来,混着这份迟到得可笑的真相,一起堵在胸口。
他清楚的记得展青第一次站在领奖台的时候。
那是巴黎一个飘着冻雨的冬天。他站在美术学院外头的街角,隔着手机屏幕,看国内传来的艺术展快讯。
新闻里,展青站在陆承舟半步之后,眉眼和他有三分像,笑得温顺又乖巧。
那时候他一个人吹着异国的冷风,胃里一阵阵地绞痛,疼得几乎直不起身。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陆承舟已经把他放下了。
他用了多少个夜,才把那种被彻底抛下的难堪一点点咽回去,逼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可到这一刻他才知道,那几年反反复复扎到他眼前的,从来都不是巧合。
陆承舟知道他会看见,也知道他会疼,可那几张脸,还是一年一年地摆到了他眼前。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个人的清醒和退让,要我拿五年的时间来受?
凭什么你明知道我会疼,还是偏要这么逼我回来?
后面还有字。
他低头盯着那本旧笔记,手指压在封页边缘,很久都没有动。
指节已经捏得失了血色。
过了半晌,他才把唇抿得更紧了一点,重新翻开下一页。
第22章 认账
这一页没有铺垫,也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几个年份,被一笔一划写得极重。
2010年。
你才8岁,我在急诊室外。看着你的脸一点点白下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怕。我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可后来伤你最重的,偏偏是我。
2018年。
京都。你在樱花树下写生,抬头叫我名字。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对你,不是疼,不是护。是见不得光,是不想承认的爱。
2020年。
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陆承舟”。也是你学会抽烟的那一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那年你让乔瀛装上了监控。
2022年。
你毕业那晚酒醉坐到我腿上。我那时只要伸手,就能把你揽进怀里。现在回头看,那一晚我推开的不是你,是我们本来可以更早开始的五年。
翻到这里,页间掉出几张照片。
照片散在地上,沈焱低头看着,过了两秒,才慢慢蹲下去,一张一张把它们捡起来。
第一张,是他九岁那年,刚改回“沈焱”之后拍的。照片里的小孩瘦得厉害,肩膀被一只手从后面揽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却直直看着镜头,像只刚被逼急了、却还不肯服软的小狼崽。
背后写着:
2010.3.15。今天终于肯一个人睡了。
第二张,是他十五岁那年参加搏击赛。满脸是汗,眉骨还蹭破了一点,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终于长出一点敢跟世界对着干的劲。
背后写着:
2015.7.8。小焱拿了第一。
第三张,是他十八岁成人礼那天,低头切蛋糕。西装是第一次穿,领结打得有点拘束,侧脸却已经有了日后锋利清隽的影子。
背后写着:
2019.3.27。穿西装好看。终于长大了。十八岁生日快乐。
还有一张拍得很模糊。
颁奖礼后台,灯光晃得厉害,他转身的一瞬只被抓住半张侧脸,像拍照的人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最后却没舍得挪开视线。
背后写着:
2019.9.23。本来只想看一眼。结果站到散场都没舍得走。
沈焱捏着那几张照片,指腹一点一点收紧。
照片边缘硌进掌心,带出一点发钝的疼。
他看见了。
那些年里,他以为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路,背后原来都站着陆承舟的影子。
那个人只是从来不说。
或者说,不敢说。
牛皮本最后几页,夹着一朵压干的紫罗兰。
颜色已经褪了,花瓣薄得发脆,像一碰就会碎。
沈焱盯着那朵花,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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