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闹到太晚, 今天又被万英忠定了八点半到馆,他整个人都写着不想起。
陆承舟伸手替他把遮在眼前的头发拨开。
沈焱闭着眼睛, 眉头皱了皱,睫毛动了一下,又没睁。
“小焱。”
没反应。
陆承舟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八点半要到博物馆。”
“……”
沈焱眼睛都没睁,声音闷在枕头里:“万英忠故意的。”
陆承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嗯,是故意的。”
沈焱哼了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去。”
陆承舟被他一拽,刚扣好的袖扣又蹭开了。抬手覆上沈焱的后脑, 指尖穿过他乱糟糟的头发。
“嗯。你今天不去,他明天能改成八点。”
沈焱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盯了他两秒,最后没找到能反驳的话。
陆承舟被他扯得低下身。
“起来吃饭。”
沈焱还是没动。
陆承舟低头,温热的唇落在他眉心。接着是鼻尖,最后落到他因为睡眠而微红的唇上。
沈焱被他从被子里一点点亲出来。
手指从陆承舟领口松开,又绕到他后颈上。
等呼吸被亲乱了,他才终于睁开眼。
沈焱看着他,眼里那点困意终于散了些。
“现在可以起了?”
沈焱掀开被子,动作却忽然顿住。
陆承舟视线低了一瞬,又很快错开。
沈焱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他。
“陆承舟,你放了火,还要我自己灭?”
陆承舟扣袖扣的动作停了一瞬。
“八点半,万英忠等你。”
“你少拿万馆长压我。”
陆承舟低头,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
“回来补。”
二十分钟后,沈焱换好衣服下楼,脸上那点困意还没完全散。
陆承舟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刚才被蹭开的袖扣已经重新扣好。
沈焱拉开椅子,顺手端起桌上那杯冰美式,刚送到唇边。
陆承舟视线没从文件上挪开,手却伸过来,直接把杯子抽走。
沈焱动作一顿,皱眉看他。
陆承舟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推到他面前。
“空腹喝冰的,胃不要了?”
“没睡醒,提神。”
“资料室里阴冷,先吃热的。”
沈焱盯了他两秒。
“陆承舟。”
“嗯。”
“你现在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陆承舟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
“管得住就行。”
沈焱看了他两秒,最后轻哼一声,到底还是拿起汤匙。
“等会儿去明澜,我安排了新的司机给你。是个退役特勤,人很稳。”
沈焱抬眼。
“不要。”
陆承舟看他。
沈焱把袖口扣好,语气很自然。
“我要乔瀛。”
陆承舟动作停了一瞬。
沈焱看着他:“怎么,不舍得?”
陆承舟低声道:“他越过线。”
“所以你罚过了。”
“现在,他归我用。”
陆承舟沉默了片刻。
“好。”
沈焱笑了一下。
“谢谢陆总。”
陆承舟淡淡看他。
“少来。”
沈焱喝了小半碗粥,又吃了几口煎蛋。丁任在旁边低声提醒:“小少爷,车已经到了。”
沈焱偏头看了一眼。
庭院外,黑色商务车停在廊下。
乔瀛站在廊下,见沈焱出来,立刻打招呼。
“焱少。”
沈焱走过去,扫了他一眼。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乔瀛愣了一下,又下意识看向陆承舟。
陆承舟点了点头。
沈焱拉开车门,坐进去。
“还不走?”
乔瀛赶紧上车。
车门关上。
车开出曜京山墅,窗外的树影一层层往后退。
沈焱一直没说话。
快到主路时,他才忽然开口。
“那几年,谢谢。”
乔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应该的,焱少。”
沈焱没再说话。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车停在明澜艺术博物馆侧门。
沈焱准时出现在了馆长办公室门前。
万英忠还是昨天那身深色中式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两名馆藏管理员。
“万馆长。”沈焱打了个招呼。
万英忠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点了点头:“坐吧。”
“咱们今天先不进库。”
“那去哪儿?”
“看明澜。”
沈焱脚步停了半拍,没问,起身跟上。
明澜艺术博物馆地上七层对外开放,玻璃穹顶从上方落下自然光,展厅安静,墙面留白很足。还不到正式开馆时间,保洁和布展人员正在做最后检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墙上的画。
万英忠带他穿过一层主厅,电梯上到六层,又转入一条不对外开放的内廊。
内廊尽头是一间资料室。
门刷开后,里面很安静。
深色书柜贴墙而立,恒湿档案柜排在另一侧,长桌居中,窗帘半遮着,光线比外面暗些。
万英忠让人把一只灰蓝色档案盒取出来。
“坐。”
沈焱在长桌边坐下。
万英忠戴上手套,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册旧底册。
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白,却保存得极好。
万英忠看了沈焱一眼。
“昨天说过,纸、墨、印、裱,是入口。但在明澜,你不能只按入口看。”
万英忠翻开第一页。
纸页旧得发暗,墨色却还沉着。
首页上有沈寰庭当年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照其明,归其澜。
沈焱的目光停在那里。
是外公的字。
万英忠说:“明澜这两个字,取自陆亚宁先生和沈寰庭先生定下的八字旧训。”
他停了停。
“志如日月,行必观澜。”
沈焱抬眼。
万英忠继续道:“日月为明,观澜取澜。”
他指了指底册上的字。
“后来第一批东方纸本入库,你外公又在首页写了这句。”
“照其明,是辨真伪。归其澜,是让流散的东西重新有归处。”
资料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很轻的风声,刮过玻璃。
万英忠抬眼看向沈焱。
“这才是明澜的意思。”
沈焱垂眸,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他从小听过很多关于明澜的说法。
资本市场说它是文化资产巨头,拍卖行说它是顶级流通平台。
可在这本底册里,明澜忽然从那些估值、股权和交易记录里退了出来。
它是一批被小心带回来的旧纸本,一句写在首页的旧训,还有两个已经离开的人,试图在乱流里留下的一点清明。
万英忠把底册往他面前推近了一寸。
“第一批东方纸本,一共三十九件。每一件下面都有沈先生的手记,陆先生后来补过入库批注。”
他说:“今天先看第一件。”
沈焱抬眼。
万英忠看着他,语气还是平的。
“要一件一件地看。年轻人眼快,不是坏事,但不能只图快。”
“我说的是一件一件看,不是翻一遍。”
万英忠把放大镜推给他。
“看完以后,你告诉我,你外公为什么把它排在第一件。”
沈焱低头看着底册上的第一张影像。
那是一幅残卷。
纸色沉旧,边缘残损,画面只剩半段山水和一角人物衣纹。
他看了很久。
直到万英忠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急着找答案。先把你眼睛里那些西方检测的习惯收一收。”
这一天,沈焱几乎被万英忠困在资料室里。
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三点。
中间只喝了一杯茶。
十二点半,乔瀛在资料室外停过一次。
管理员进去请示,万英忠只说:“让他等。”
沈焱低着头看底册,像没听见。
后来那份午餐被原封不动送了下去。
万英忠不急,也不让他急。
一幅残卷,他让沈焱看题跋,看藏印,看水痕,看装裱后缘的补纸,看旧藏说明里每一次转手的措辞。
有时沈焱说得快了,万英忠便把底册合上。
“重看。”
沈焱抬眼。
万英忠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长桌沉默片刻。
最后,沈焱重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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