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是临京这两年新改出来的艺术街区,白天人不少。街角有独立咖啡馆,旁边是花艺空间,再过去是艺术书店、买手店、小型影像工作室,还有两三家做得很漂亮的私人画廊。
晚上雨一下,人就少了。
灯牌还亮着,街面却冷了下来。
岑屿的画廊开在街区靠里的位置。
门头叫“屿间”。
两个字不是常见的招牌字,做成了很细的金属嵌字,嵌在一整面白色石材墙上。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字的边缘有一点很淡的影子。
不张扬。
但一看就花过心思。
画廊上下两层。
一楼展画,二楼会客。
白墙,灰色地面,进口轨道灯。展签做得很规整,香氛很淡,桌上放着几本外文艺术册,水杯是统一定制的水晶杯。
看上去不像亏钱的地方。
更不像快撑不下去的地方。
可账本不是这么看的。
岑屿坐在二楼的长桌后,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份文件。
房租。布展费。画框尾款。上一个展览的宣传费。工作室抵押利息。还有几笔拖着没结的供应商款项。
岑屿看了很久,合上电脑。
墙边挂着一张旧海报。
是几年前明澜青年艺术之星年度展的主视觉海报。
海报上有他的名字。
岑屿。
那一年,他刚从美院毕业没多久,画得不坏,也不算最好。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人脉,去曜京参加初选的票钱和住宿费都是借来的。
后来他入围了明澜青年扶持项目。
再后来,他拿到了年度推介。
明澜艺术之星。海外联展。私人藏家推荐。几场明澜内部酒会。
那一阵子,很多人夸他。
夸他干净,夸他有气质,夸他有一种少见的冷感。
岑屿那时候站在光里,听得很认真。
可他不傻。
他知道那些人看他的时间,总比看他的画长一点。
也知道陆承舟第一次见他时,视线在他脸上停过。
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会发现。
但岑屿发现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那一年他明白一件事。
有些人的天赋长在手上。
有些人的天赋,长在脸上。
后来明澜给了他资源。
他接了。
展览,采访,藏家酒会,海外项目名额。
他靠着那张脸拿过资源,也靠着那些资源在曜京站上过一段时间。
只是门开过,后来又关了。
明澜不再需要他。
他从曜京回到临京,开了这间画廊。
一开始还有人来。
后来越来越少。
可岑屿还是想把画廊撑下去。
不是因为这间画廊真的能赚多少钱。
而是因为它摆在这里,就证明他还没有彻底从那张桌上掉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烟,刚要点,楼下传来两声敲门声。
隔着雨声,却很清楚。
岑屿起身,从楼梯往下看。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街边,车灯还没关。秦奕的助理撑着伞站在门外,西装袖口干净,皮鞋踩在雨水里。
岑屿看了几秒,下楼。
“关门了。”
助理收了伞。
“岑先生,我们谈谈。”
“我不买画,也不卖画。”
“我们从曜京来。”
岑屿手指停了一下。
助理看着他。
“关于明澜。”
雨声隔着门缝漏进来。
岑屿没说话。
几秒后,他松开门把手,侧身让人进来。
助理走进画廊,把伞放在门边。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画,又看向二楼。
“方便上去谈吗?”
岑屿看他一眼,转身上楼。
助理跟上去。
二楼会客区比一楼更安静。长桌,皮椅,墙上一排小幅纸本,角落里放着一只银灰色咖啡机。
岑屿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到对方面前。
“明澜找我,只会是许柏川。”
助理抬眼。
“不是他们。”
岑屿坐下。
“你是?”
助理把名片推过去。
岑屿低头看了一眼。
秦奕。
他没有拿。
“秦家的人找我做什么?”
“岑先生应该知道。”
岑屿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助理也不急,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放到桌面上。
“你以前拿过明澜的资源。明澜青年扶持,艺术之星年度推介,海外联展,私人藏家推荐,还有几次拍卖前预热。”
岑屿脸色没有变。
“这些都是公开项目。”
助理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我们只是想请你出来说几句话。”
岑屿低头看着文件。
“说什么?”
“说你当年为什么会被明澜选中。”
岑屿抬眼。
“因为我画得好。”
助理看着他。
“这句话你信吗?”
他靠回椅背,目光很淡。
“我为什么不信?还是你们想让我信什么?”
助理笑了笑。
“岑先生很聪明,我们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
“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重新回到公众视野。”
岑屿看着他。
助理继续道:“采访,媒体,评论人,海外画廊资源,我们都可以安排。你只需要站出来,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说清楚?”
岑屿笑了一声。
“我当年有什么事,需要说清楚?”
助理没有回答,把支票夹放到桌上。
“第一笔,两百万。”
岑屿的视线落下去。
助理说:“只要你愿意接受采访,这笔钱今晚可以到账。”
岑屿没有碰那个支票夹。
“什么话这么值钱?”
助理把采访提纲推过去。
“岑先生看完就知道了。”
岑屿接过纸页。
第一页标题。
《青年画家岑屿:被资本凝视的五年》
岑屿的指尖停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问题一。
你是否在进入明澜青年艺术扶持项目前,被相关负责人暗示过“外形条件”会影响评选?
问题二。
你是否在资源分配过程中,感受到陆承舟本人对你有超出艺术专业范畴的关注?
问题三。
你是否认为明澜艺术之星项目存在以青年艺术家为包装,实则服务于上层私欲与资本交易的灰色链条?
岑屿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后面还有更细的。
海外联展名额是否真的只从被资助者的专业成绩中筛选?
明澜内部酒会是否存在青年艺术家被带去“见人”的情况?
陆承舟是否曾经单独见过他?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问句。
又都不像是在问。
它不是要他承认自己拿过资源。
它是要他把明澜的青年艺术扶持项目说成灰色交易链。
要把陆承舟说成链条的中心。
要把明澜这些年扶持过的年轻艺术家和陆承舟,全都拖进泥里。
第47章 旧影回城
岑屿把提纲合上。
画廊里只剩雨声。
助理看着他。
“岑先生觉得怎么样?”
岑屿拿起那杯已经凉了一点的水, 喝了一口。
“你们就是这样让我重回视野的?”
助理眉梢微动。
岑屿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们不是要我接受采访。”
他看着助理。
“你们是要我做证人,把陆承舟拉下水。”
助理没有否认。
“岑先生确实聪明。”
岑屿手压在提纲上:“你们不怕我直接告诉陆承舟?”
助理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你真能做到,岑先生现在就不会在临京。”
二楼安静了几秒。
助理看着他的反应, 心里反倒更确定了一点。
岑屿不是展青。
展青怕被拖回去。
岑屿怕的, 是再也回不去。
“两百万只是第一笔。”助理说, “如果觉得诚意不够,可以加到五百万。”
岑屿重新拿起那份采访提纲,翻到第三页。
“这不是两百万或者五百万的事。你们要我和明澜开撕,就不会只是一段采访。”
助理过了一会儿才问:
“岑先生想要什么?”
岑屿看着桌上的支票夹。
“一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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