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你离开英国时给他们写的信,她有句话想让我转达给你,她知道她说再多你都不会听,可上次看到她时,她的白发更多了,而且也不能再多了,所以我怕来不及,我要告诉你,她说,她现在知道了,知道你疼,知道错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声音有些抖,“其实我在生病的时候也会一直陷入梦里,梦里是你倒入血泊的画面,每次都是妈妈拉出了我,这次我来拉你,好吗?”
话落,她俯身温柔抱住她,床上的人有些瘦了,她的泪洇湿被子。
“别害怕,不是束缚带,是我在抱着你,小房间很黑是不是,我把灯都打开了,医生也都赶跑了,林虞,春天快来了,我想带你去看看公园里的那只小橘猫,它长大很多很多了,它说它很想认识你,就在下一次报春花开满公园的时候,我带你去看它好不好?”
长久寂静,没有回答。
但有一滴泪在林虞眼角滑下,苏墨桥没看见。
……
林虞是在半个月后,四月的第二天醒来的。
长达半个月的淅淅沥沥的阵雨过去,春风拂过切萨皮克湾的潮润水汽,肯伍德的樱花如云似雪,湿地与滩涂回暖,候鸟归巢。
马里兰州,枯寂褪去,生机漫涌,是苏墨桥来这里这么久从未见过的蓬勃。
这来属于林虞见到的第一眼,还不赖。
那天是周六,苏墨桥接到电话时还在花店,她捧着一大束雏菊跑到病房门口时,发现掉了好几朵,她整理了一下,然后克制呼吸,敲门。
病房内应该人很多,有医生护士交谈声,还有林母压抑的哭泣声,是喜极而泣,她握着门把的手有些抖,没用力。
紧接着房门从里面打开,声音这下毫无阻隔地传进她耳里,医生在说恭喜。
凌阳州在说,我们先出去,她说她不想见你。
他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她还没来得及看醒来的林虞一眼,那扇门又重新关上。
几分钟后,他们在医院长廊坐下,花还被苏墨桥好端端地捧着,他连一束花的机会都不给她,苏墨桥想说他是不是听错了,所以问他,“林虞醒来就能开口说话了?”
凌阳州点头,“她讲得很清楚。”
苏墨桥思索了下,“是不是因为她醒来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所以她生气了?”
他摇头,“她知道每周末是我在陪她。”
“所以我要下周一才能来看她?”这问题就很强人所难。
凌阳舟为了停止这种无意义的争论打算直接点,从兜里拿出个金属小物件,是把钥匙,递给她,“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你知道是哪的,回北城以后她就一直住在那。”
她愣愣看着,是不会认错,那是望山居的钥匙。
“可不是已经被卖掉了吗?”那栋房子。
“她卖了一点公司她自己的那部分股份重新买回来的,你应该从来没回去过,她以后也不会再去了,钥匙留给你,她想跟你说的话应该也留在那了。”
意思很明显,是她去年离开前就准备好的,至今为止的交集确实是因她非要上那艘船引发的,所以抛开中间波折的过程,结果依然不变,就是没必要再见面。
哪怕最后一面潦草而仓促。
她被林虞这样的果决震惊,都要怀疑是不是她在意气用事,为什么醒来第一件事只想着遵守约定,经历生死后苏墨桥自己都放下那些芥蒂了。
她不确定问他,“凌阳州,你说她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醒来?”
不是她在的周内,是只有凌阳舟在的周末。
他很聪明,挑了个当下最漂亮的回答,“可能她不想看见你哭吧。”
苏墨桥摇头,她想过林虞极端都没想到另一种可能,她透过凌阳州好像找到了答案。
良久,她才发现原来真到释然这一刻是怅惘的。
“你知道她准备出国那天穿了一条红裙子吗?很漂亮的,不是穿给我看的,她在我面前很少穿这么鲜艳,那天,原本要去接机的是你吧?”
她记得,凌阳州说过她穿红裙好看,高一的时候。
他眸子里有震惊闪过,他当然不知道,他回国见到的第一面就是生死未卜,满目疮痍的她,然后他眼眶就红了,他好像有些坐不住,
苏墨桥及时叫住他,长话短说。
“记得带她去Patterson Park,报春花已经开得很好了,那五只小橘猫被喂得又白又胖,她过去肯定能一眼认出来,不过它们比较认生,记得带点火腿肠。”
顿了一下,觉得现在说这些实在有些浪费时间,她笑得有些抱歉。
“比较临时,目前能想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但说不准我要站在房间里对着她说这些话,会真的忍不住边哭边说,还好现在真没杵病房里头,这么想是有点尴尬,好吧,那我要说的也就这些了,那就,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去陪她吧,哦对,还有这花,病房的花前天的还没换。”
等了半晌凌阳舟才伸手接过,看他的样子刚刚她说的应该是都没有听进去,但也没关系了。
凌阳舟接过花重新看向她,那目光里是许久未见的释然和放下。
然后开口,说得话比她直接多了,有用也坦诚,“苏墨桥,我会说这束花是我买的,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她喜不喜欢的问题了。”
他点到为止,用林虞的办法教会她割舍的第一步。
她听懂,只用三秒钟欣然接受,然后笑着点头,“也是,给她送花的任务本来就是你的。”
第二步她无师自通,恍然惊觉,当时那三个字其实是放手的意思。
她会学会的,不回头,大步往前走。
凌阳州急匆匆地在身后问她什么时候回国,他送她去机场,她只是摆摆手说了声再见。
以后她也不用再见他了吧。
这么些年,彼此纠缠的双生花,一株跌跌撞撞,终于从满身伤痕的少女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
另一株却像从未长大过,永远在温柔又强大的注视,面对尘埃落定,这次终于迎来她的枯木逢春,倦鸟归林。
……
去机场那天,只有西雾来送她,因为苏墨桥谁也没告诉,主要是也没谁可以告诉的,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21寸登机箱,回去也是。
但是那天阳光特别好,西雾看她终于没再穿那些厚厚的羽绒外套,顿时觉得顺眼不少,“你确定你那些老式长款毫无美感的羽绒服还要给你寄回去?”
苏墨桥不答反问,“那不然我下个冬天穿什么?”
“就那两三件你换来换去都穿一个冬天了,就不能回国让你男朋友买点好看的?”
“可是够保暖啊,而且他不嫌弃。”
西雾皱了皱鼻,“我嫌弃总行了吧。”
“你又不跟我回国。”苏墨桥理所当然。
“说不准呢,反正日本离中国近,我要真冬天来怎么说?”
苏墨桥思忖了会儿,“怎么说?要我喊上靳凡一起吗?”
西雾受不了她的明知故问,“烦死了你,赶紧登机去吧,我还得赶回去上课。到了发信息给我。”
苏墨桥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拍拍她的背,“知道啦西雾,下次在冬天前见吧。挑个暖和点的日子。”
19岁的人生,经历过生离死别像是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所以用大人的口吻轻易说出告别,再不经意去期待下一次见面。
反正人生漫长,用来挥霍也很浪漫。
机场外,一辆黑色轿车在这里停了有一个多小时,副驾上的女孩注视着那架飞机起飞又消失,刚起步低空爬升那段距离,刚好在他们正上方。
很近,一如过去十几年亲密相伴的无数光阴,但一眨眼,又远在天边,一如往后几十年可以一眼预见的无尽岁月。
林虞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了会儿,身边的人一秒钟八百个动作,一下又把她刚按下的车窗摇上去,一下又怕她长时间睁眼不适应给她戴上墨镜,一下又暗戳戳地碰她手背,发觉有些凉再递来杯热水。
他举到第五秒的时候她朝他瞥过去,开口,“凌阳州,不能消停会儿?我躺医院里的时候你也这么吵。”
“……。”他不动了,只是继续沉默地举着水杯。
林虞把头重新转向窗外,只是这次手上多了个热水杯,接着提了个问题,“她来的时候也这么一个人?”
“嗯,那天雪很大,机场高架上堵了两个多小时。一下机就去看你了。”凌阳州似乎早有预料,答得很快。
她喝了一口,继续问,“那有哭吗?”
最心软还是她,一个人跑这么远地方来。
凌阳州略微思忖了会儿,“没有,不过我见她次数不多,前天我把钥匙给她的时候也没哭。”
异国他乡,连凌阳州都算不上她朋友了。
她却有印象,“她好像哭过一次,我也不太确定,分不清那天是雨声还是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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