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眼睫,薛满雪把手中的唱片放进了最下面的抽屉里,给它上了一层锁。
……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胶唱片, 陆世锦垂眸盯着看了半响,最后, 打开床边柜子上的留声机,唱针对准唱片,喇叭放起一段收录前的杂音。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往后仰靠在了椅子上,点燃一根烟,在烟雾升腾中,婉转流畅的唱腔从喇叭里放了出来,《牡丹亭》响起。
当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陆世锦兀自出神,连手中的烟燃到了指尖都没发现。
无论听多少次,这无比熟悉又极其贴耳的声音,就像长在了骨子里一样,只要听到,就会平复他躁动又不安的心绪。
晚上,制片厂来给他送样片,回到房间后,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循环了一晚上的《牡丹亭》。
那些刻意回避的问题,在无法安眠的夜晚,连同那个清瘦如雪的身影,一起被想起来。
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脑子里的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被耳边的动人曲调所取代。
而声音越大,脑子里的身影就越清晰。
他几乎不用刻意去回想,就能闻到他身上极好闻的松雪香,和他微微垂下眼睫时,潋滟含水的明眸,那双眼睛,在朝他看来时,总是带着一丝警惕和防备,像怕人的猫,看似高傲疏离,实际上一旦凑近了、顺着毛去摸他时,就会变得格外温顺,就如那一天他在后台拥着他吻时,他就会把自己蜷缩起来,颤抖着睫羽无措又动人,连眼角都挂上晶莹的泪珠。
想着想着,他几乎是感到心口都痛了起来。
那种想见又不能见的痛苦,把他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奋不顾身想去靠近的渴望,一半是固步自封的心。
就这样,他听着留声机里薛满雪的唱片,听了一整晚,躺在床上,失眠了一整晚。
第二天起来,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胡茬遍布、眼睛布满血丝的自己,愣住了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蓦然。
他转头,看向床边放了一晚上的留声机和唱片。
脑子像卡壳了很久的机械,突然活络起来。
眼睛里的疑惑和狼狈被一种匪夷所思替代。
他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钻牛角尖钻不出来了。
自己竟然别人的一句话,纠结了一个月。
撑住额头。
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
戏子又怎样?是不是戏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什么时候,他要因为别人随口而出的话,而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中?
他看上的人就是戏子怎么了!他就是想见他想抱他怎么了?!
他陆世锦想捧谁、想和谁好,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指教了?
毫不夸张地说,别说圈子里那些狐朋狗友了,就算是他老子也管不到他头上来,他用得着在乎别人的看法吗?再说,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真正在意过别人的看法?不都一向我行我素的吗?只有别人迁就他的时候,从没有他需要迁就别人、为别人大费周章的时候,用得着在这自我纠结、自我痛苦吗?
结论显而易见:根本用不着!
傻的没边了简直!
脑子里的迷雾,被就此拨开,顺心而为的想法,变得清晰又坚定起来。
“安瑾!”
他大声叫道。
“少爷,怎么了?”安瑾从隔壁急忙赶来,连衣服都没扣好,懵然地看向他。
“我记得洋行新送过来一批定制的珠宝首饰,你去叫老胡装好,用最好的礼盒装起来。”
“啊?”安瑾扣着衣领,更懵了,“送给谁的?”
陆世锦用水抹了把脸,撑在镜架边,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送到凤楼园。”
……
而等薛满雪下了台后,被刘老板兴致勃勃地带到了戏楼后院,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您要给我看什么东西?”他皱起眉头,问道。
待看到桌上一盒盒包装精致、印着英文烫金字的礼盒后,随即一愣,“这是什么?”
刘老板在旁边笑道:“这些都是陆少爷派人送过来的珠宝首饰,好些都是洋行里面放展柜里展示不售卖的,据说,平京好多贵妇人小姐想定制都拿不到。满雪,为了捧你,陆少爷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说完,他看着薛满雪身后出现的人,恭敬地弯了弯腰,打着招呼道,“人我亲自送到了,陆少爷你们慢慢聊。尽管放心,我安排过了,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嗯,你下去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听到熟悉的声音,薛满雪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起来。
“好嘞。”刘老板撩起衣摆,哼着曲就走了。
薛满雪还僵在原地,身后的脚步声却逐渐靠近,那脚步声越走越急,似是迫不及待,紧接着——腰间一紧,熟悉的烟草味席卷而来,宽阔的胸膛靠在了他后背上。
“满雪。”男人将头伏在他肩上,放低声音说,“对不起。”
“什……么?”
薛满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张唇吐出两个字节。
“对不起,这段时间是我太忙,冷落你了。”
陆世锦凑近他脖颈,用力嗅了嗅他颈项处散发的松雪香。
怀里的人腰身细软、骨架瘦小,柔软沁骨,香气扑鼻,这种重新将人抱到怀里的感觉,简直甜美的让他沉溺其中,再次为自己的到来,感到一种值得和庆幸。
晶莹玉白的耳垂近在咫尺,那柔软他曾尝过,是温凉又滑嫩的触感。他滚了滚喉结,轻轻蹭了蹭那耳垂,说道:
“为了给你赔礼。我把程老师请过来了,就在我府上,你要是想见他,我就安排人准备酒席,今天就可以见面。拜师礼我也让人替你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薛满雪僵在原地,捏紧拳头,一双眼睛逐渐变红,瞳孔颤动,从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他无法相信,前几天还在朋友面前轻蔑地说“戏子而已,谈什么喜欢”的人,现在居然像没事人一样,毫不顾忌地出现在他面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是他<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一样!
由于太过愤怒,他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骨节捏的发疼,脚步生钉,定在了原地。
“怎么不说话?”感受到怀中人在微微颤抖,陆世锦又收紧了抱在他腰间的手,以手为尺寸在他腰间丈量了几下,皱眉说,“怎么好像瘦了?没乖乖吃饭?”
抱紧后,怀里沁人心脾的松雪香愈发浓郁,让他注意力几乎无法集中,索性他也不想集中,隔了这么久才见到人,见到了又觉得更不满足了。他吻了吻他耳垂,在感受到怀中人的瑟缩后,轻轻笑了笑,“想我吗?”不等对方回答,他又哑着声音说,“一个月没见你,我好想你。”
“让我亲亲你行吗?”将人转过身来,他抬起他的下巴,刚准备低头凑近,就被眼前人的模样给惊住。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正哗啦啦地流着泪,那殷红的唇,此刻也苍白无比。
完全出乎他意料,那张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惊喜,也没有羞怯,反而双眸还冒着火,眉目凌厉又愤怒。
“你……怎么了?”他愕然,“怎么哭了?”
他伸出手,想替他擦去泪水,就被薛满雪用力甩开。
“滚开!别碰我!”
抵触又抗拒的声音响起。
陆世锦一时没反应过来,皱起眉头,又想起什么,憋住嘴里的不满,一把将薛满雪扯入怀中,“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随意爽约了,你别生气好吗?”
他语气极度耐心,全然不似传闻中那个人人畏惧、让人忌惮的阔少爷,就和所有初次动心的年轻人一样,对恋人说着情人间的密语,满是小心翼翼和赔罪的态度。
“放开我!”薛满雪用力推开他,胸腔上下起伏。他转过头,擦了擦眼角,极力去控制自己的泪水,好让自己不那么激动。
“薛满雪,闹脾气也要适可而止。”陆世锦皱眉,不耐道。
“你说什么?”薛满雪红着眼睛,不可思议。
看他红的跟兔子一样的眼睛,陆世锦瞬间心软得不行,“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他发誓,这辈子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但对薛满雪,他愿意低眉顺眼、不太熟练地去哄,他解释着说,“我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今天才得空来找你,之前没跟你打招呼是我不对,我以后改,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过来给你赔罪行吗?这些珠宝你不喜欢,我再给你买其他的?喜欢汽车还是宅子?还是戏服或者头冠?别哭了,哭的眼睛都肿了。”他放低声音,想替他擦眼泪,去拉他的手,还没碰着,就被薛满雪一把甩开。
见青年避他如避蛇蝎,陆世锦不解地拧起眉头,沉下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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