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她赞同的薛满雪,也轻轻弯了弯唇,笑容似冰雪一般,好似很快能消解,看得小媛心尖一颤。
……
于是,接到安瑾电话的陆世锦,推掉了陆泊淮给他安排的应酬,顶着他压迫的眼神,找了个无可指摘的借口,说要先回公馆处理急事,明天再来。
在上车前,陆泊淮威严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是陪公馆里那个戏子,还是急着忙公务?”
“爸。”陆世锦无奈地回头,“您也知道,我最不乐意见那些老腐朽老顽固,但为了陪您,大过年的我全按您的要求做了,晚饭也吃了,也该给我点个人空间了吧?”
“公馆的人刚刚打电话告诉我,他现在病了,病的很严重,人是我带回家的,我总不能放这么个大活人不管吧?”
见陆泊淮不为所动,他又补了一句,“不是您说的吗?让我别闹出人命,现在报社都在骂我,我不能这节骨眼出事吧?”
“平时交代的事情一件不记,玩男人的事倒是记得清楚。”陆泊淮冷冷瞥他。
“爸。”陆世锦皱眉,不高兴地喊了一句。
“哎呀,老爷。”旁边的老管家上前打圆场,“少爷大了,总有点个人爱好,不过是个男戏子,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玩两天就腻了,您就放他走吧,这么晚了,少爷也需要休息,明天罚他再早点来,给老爷您负荆请罪。”
陆泊淮没再坚持,只是在陆世锦打开车门时,走上前,不带波澜地叮嘱了一句,“过完年把这戏子送走,我不想再看见报社那些负面舆论。”
“知道了。”陆世锦随口回了句,钻进车里。
陆泊淮继续说:“还有——我安排的苏家的小女儿,你过完年,抽空去见见。”
“有空再说吧。”陆世锦不耐应付着,在陆泊淮又要说什么时,甩下一句,“现在流行自由恋爱,爸,您别老跟家族里那些老顽固学这种封建糟粕,还安排什么联姻。”
“您也不想想,就我这名声,哪个女的想嫁给我,除非她眼瞎,嫁给我就是倒八辈子霉。”
“唰——”地一下关上车窗,把陆泊淮发怒的表情隔绝在外,吩咐司机赶紧开车。
等车驶离陆府,他抽出根烟点燃,神情完全不见刚刚的轻松,脑子里全是安瑾电话里说的话,一片担忧。
……
回了公馆,陆世锦连衣服也来不及换,一路开车抄近路到了戏台后。
隔着帷幕,远远听到一阵熟悉的戏腔,下了车,连台上的人也没看,踏着台阶,直接掀开了帘子。
只是在看到台上的红色身影后,又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薛满雪了。
戴着如意冠、披着斗篷、扮着虞姬扮相的他,用那副流畅婉转的嗓子,步履翩跹、行步游离地在舞台上唱着戏,串联的灯光打在他头顶,照出他眼底的神采。
舞台上的薛满雪,和舞台下病弱清瘦、郁郁寡欢的他,是不一样的。
此时的他,浑身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光芒,耀眼夺目,令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他目光颤动,眼神有些动容。
他突然觉得,这样把他困在公馆里面,是不是一种错误的选择?
可很快,这份犹豫,又被青年提起的剑打断。
他睁大眼睛,看青年挥舞着双剑,举起剑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脖颈,唱着:“大王,贱妾何聊生?”
那目光极为凄婉,好似尘世间,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手上的剑刃泛着寒光,照出这一片天地的苍凉。
就像大雪那天,青年决绝割向手腕的匕首。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了陆世锦。
“满雪!”他大叫一声。
他不顾还在唱词的霸王,冲上前,一把将自刎的虞姬抱入怀中,夺过他手中的剑,扔到地上,声音颤抖:“你想做什么?你还想做傻事是不是?”
台上台下一片嘈杂,对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没反应过来。
薛满雪目中还含着泪水,描摹在油彩下的脸,格外苍白,又似对陆世锦的到来,应对不及。
这时,身后扮演霸王的杨庆上前,安抚道:“陆少爷,这只是演戏。”
“别演了!别唱了!停下来!”陆世锦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连连大喊。
“啊……”一众演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跟在他身后的安瑾,上台对一群人解释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安排司机送大家回家,好好过个年,和亲人团聚。”
“也请大家放心,今晚的报酬,明早会按三倍,依次送到各位家里,感谢诸位今天的倾情演出。”
在他的安排下,一群人井然有序地下了台,一场《霸王别姬》也就此中断。
等再回到公馆,陆世锦打了个电话给医生,把刚刚的情况说了一遍。
医生却没有太反对,而是说:“这也算是一种治疗方案,如果能让病人心情愉悦,偶尔的运动也有助于他恢复身体。”
听到这里,陆世锦才放心挂了电话。
等重回卧室,却发现青年独自站在阳台,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戏台上,眼神空茫。
“满雪,怎么跑这里了?”他走上前,揽住他瘦弱的肩膀,“阳台晚上风大,别吹感冒了,跟我回来。”
回来卧室后。
薛满雪静静坐到床上,沉默不言。
陆世锦又关好了阳台门,拉上帘子,开始给他解衣领扣子,“先洗个热水澡,驱驱寒。”
薛满雪从回来后,就一句话没和他主动说过。
此时在他伸手时,却轻轻开口道:“为什么?刚刚为什么要冲上台拦我?为什么不让我把戏唱完?”
“我……”陆世锦咽动喉结,“我怕你寻死,我怕你学虞姬自刎。”
闻言,薛满雪略微一愣。
似想到了什么,勾唇嘲讽一笑,眼里的光逐次黯淡。
他转开头,一个眼神再不想分给他。
陆世锦看到方才在台上还风华绝代、鲜活明朗的青年,现在变得如死灰般沉寂起来,心比针刺还痛。
他抚上他侧脸,承诺说:“我答应你,等年后,只要医生说没问题,你就可以回凤楼园唱戏,好吗?”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但薛满雪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施舍有多高兴,他倦怠地挥开了他的手,起身走向淋浴房,“随便吧,我洗澡去了。”
“满雪……”被他推开的陆世锦,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薛满雪没有回他,只是打开了浴室的水龙头,水流哗哗流下,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他捂住嘴,靠在浴室墙壁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其实这一个月以来,被陆世锦关着的时间,他很少像今天这样情绪波动这么大。
大部分时间都是冷漠隔离的状态。
可或许是刚刚登了台,他再见到以前那些同事,看到他们自由地在台上唱着戏,过着以前他觉得平淡日常的生活。
再对比现在的自己,丧失自由,不得解脱的日子,憋了这么长时间的难过,就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摆脱男人,什么时候可以从这座名为“爱”的囚笼里逃出来,还是就此陷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直到毁灭,变成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自我的木偶。
就像原来,他在留园班里,最害怕的那种人生。
即便他再努力,也还是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原来从头到尾,他运气都很差。
“满雪,满雪!”玻璃门被敲响,或许是他很长时间没出来,男人焦急地来找他了。
他抹了把泪,不带波澜地说:“我没事。”
“让我看看你好吗?你在里面怎么样了?”陆世锦还在外面问。
“不要进来。”他冷漠地拒绝了他。
听到脚步声远离,他站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开始对着镜子卸妆。
……
等洗完重新打开门,守在床边的陆世锦,连忙跟了过来。
他手上拿着干毛巾,“满雪,我替你把头发擦干。”
“不用。”他拒绝了他,自己重新拿了一个毛巾,拧了把长发,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擦完后,陆世锦又替他接过湿毛巾,重新拿了个干毛巾,仔细地替他把背后洇湿的后颈擦干。
他走到床边,拉开被子盖上,躺到床上,默然关掉了床边的灯,阖眸睡下。
很快,身后贴近一个温热的胸膛,男人揽过他月要,将他带入怀中抱紧。
“满雪……”他在他脖颈处嗅闻,又稍稍贴近,吻轻轻从他耳侧一路来到他耳垂,含住后轻柔地舔吮起来,贴在他月要上的手也愈发灼热,带着沙哑的暗示,“满雪,医生说你现在好了点,我们可以……”后面的话,在男人捧过他的脸,吻上他唇时淹没在他唇齿间。薛满雪一言不发,任由他撬开自己的唇舌卷入自己的舌尖,在男人逐渐粗重的喘息中,他感到某些靠近的东西,逐渐逼近来回试探,或许是他的不拒绝让陆世锦放下了心,吻的越来越急切,忍了一个月的谷欠望一触即发。在薛满雪麻木地合上眼时,男人撑起身来到他头顶,起伏着胸膛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钻进被子里,从他月复部低下头去……窗外三三两两的烟花由远及近还在放,新的一年不可避免地开始,屋外嘈杂喧嚣,屋内却没有一丝风,窗幔安静地垂在窗台,灯光也逐渐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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