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找到陆世锦。
而刚刚隔着门听到的戏腔被放大, 隐隐约约是从隔壁小卧室传来的,他几步走到背着侧卧的门,果然找到了瘫软在地上的儿子。
陆世锦靠在床边, 怀中抱着个骨灰盒,埋着头看不清神色,身边有个手摇留声机,细长的电线从床头延到了地上。
里面正放着《游园惊梦》,戏词里唱着:“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梦去知何处…”
陆泊淮曾在堂会上听过的熟悉戏腔, 就这样伴随着鼓乐声, 清晰地回荡在乱糟糟的房间里,既阴沉又诡异。
而陆世锦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所感,他手里提着酒瓶,嘴里跟着留声机念念有词, 分明是一副沉睡在梦里、不愿醒过来的模样。
陆泊淮整个脸都沉了下来。
他抬手,对跟在身后的下人说:“把窗帘拉开!”
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 靠在床边的陆世锦只反应了一秒,拿手挡了挡眼睛后,就又继续跟唱:“梦去何知处,春几又多时……梦去何……”
他胡子拉碴,整个躯干窝在角落,双肩塌陷,眼窝凹陷,像垮了精神的木偶。
眼神涣散,目光迷离。
看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陆泊淮气上心头,他吩咐下人:“你们出去,把门关上。”
等下人走后,他揪住他的衣领,“啪”一声,用力给了他一巴掌,“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死不活给谁看!”
男人被打的头偏向一边,嘴角破裂出血,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收紧了抱着骨灰盒的手,麻木地念着:“梦去何知处……”
陆泊淮扔下他衣领,失望地揉起眉心:“真是个废物。”
他走到还在转的留声机边,拔掉电线,悠悠念唱的戏腔戛然而止。
“别关!别关!”陆世锦睁大眼睛,像个瘾君子,爬起来去够床边电线,却因为踩到了空酒瓶,一下子跌了个踉跄。
在滑到的一瞬间,他连忙抱紧怀里的骨灰盒,向后倾倒,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地上的碎酒瓶,砸了个砰砰响,他也毫不顾惜,而是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念念有词,“还好,还好,没事,没事满雪。”
陆泊淮见到他这个魔怔的模样,眼里崩出血丝来。
他又上前去抢他怀里的骨灰盒,不出意料地被陆世锦拼命摁住,以一种防备狼抢肉的眼神,死死瞪着他,“你别动他!你把他烧成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陆泊淮眼眶泛红,沉下声音,“放不放开!”
陆世锦以身体抱住,癫狂地说:“不放!”
他最后警告:“放不放,我打你了。”
陆世锦死死犟住,“不放!你打死我!有本事打死我!”
陆泊淮被彻底激怒,他一巴掌扇过去,“放不放!”被打的陆世锦只知道抱着骨灰盒,癫狂地大喊,“不放不放!你别动他!”
“放不放!”
“不放!”
“啪—啪—啪—”一巴掌又一巴掌,陆世锦脸都被打红了,高高肿起一片,陆泊淮则沉着脸,继续扇他,像是杀红了眼。
最终,他似乎是打累了,最后想拿起床边的烟灰盒去砸那个让自己儿子陷入梦魇的骨灰盒,却被陆世锦动手推开,他目眦欲裂,转头去看。
只见陆世锦用一双空洞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爸,你要动他,就杀了我好了。”
“你就这点出息是吗?不愿意醒过来是吗?”陆泊淮怒上心头,冷冷说,“你这样对得起你妈吗?她在天上,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
陆世锦僵住动作,垂下头,停住了动作。
他颤动着眼睛,手轻微收缩。
却仍然是死死抱着骨灰盒,没有松开。
见到他这样,陆泊淮也不抢了,走到床边坐下,点燃一根烟,抖着手说:“不就是一个戏子,死了就死了,至于这样吗?喜欢的话,爸给你找很多个,找比他更漂亮的。”
“爸。”陆世锦轻轻开口,抬头看向他,“要是我和你说,给你找个和妈一样的,你愿意娶吗?”
“找死是吧?”陆泊淮额角跳动,阴沉着脸说。
“你看,你不愿意。”陆世锦声音很低,“这根本就不一样,他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人比不过他。”他垂着头,目光悲痛,“但现在他没了,是被我害死的。”
陆泊淮沉默片刻,下结论:“是他命薄,不能怪你。”
“就是怪我。”陆世锦握紧拳头,“是我逼他,是我不尊重他,才让他寻死的。”
陆泊淮沉吟,“世锦。”
“您说的对。”陆世锦眼泪砸到地上,自我否认,“我就是个废物,我根本保护不了他,母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爱他,只会伤害他、折辱他,让他伤心、难过,才会寻死。”
听到儿子声音里的颤抖,陆泊淮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不怪你,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走到陆世锦身边,和他一样坐在了地上。
他伸出长满厚茧的手,擦掉儿子肿胀脸庞上的泪水,难得放缓语气说:“世锦,他只是个戏子,不配你这样为他伤心。”
“怪我!”陆世锦充耳不闻,抓住他,满面泪水,“爸,你不知道,我真的、感觉自己特别特别没用,妈死的时候,是那种无力挽回的意外,但是他……是我眼睁睁摧残死的,是我!爸!是我害死了他!明明……我明明有机会可以把他养的很好的,是我……我真的没用。”
陆泊淮深深拧起眉头。
他不能接受儿子喜欢上一个男人,但更接受不了儿子被彻底击垮。
像是无根的树,失去了停靠的港湾,只剩下空荡荡的躯体,再没了灵魂。
“我活该。”陆世锦无声流泪,不断地重复,“我活该,我活该……”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痛苦不堪。
陆泊淮眼眶泛红,伸出宽厚的臂膀,抱住陷入自我怀疑的儿子,低声说:“别哭,爸在,爸在,爸陪你走过去。”
像个孩子一样,陆世锦靠在他肩膀上,崩溃大哭:“爸!活着好痛苦,我不想活了,活着真的好痛苦!”
陆泊淮强忍泪水,颤着声音抱紧他:“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垮下去的,有我在。”陆世锦抖着肩膀,泪水肆虐,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分开两人距离,摁住男人肩膀,沉着语气,坚毅地说:“去当兵,去过另一种人生,走出梦魇,重新活过来。”
陆世锦抬头,眼泪模糊,“当兵?”
“嗯。”陆泊淮点头,想起久远的记忆,目光怅惘,丝丝悲痛浮现,“当初,我失去你母亲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母亲……”陆世锦呓语。
“但世锦,你不知道,除了你母亲,当时支撑我最大的念想,是带着你活下去。”陆泊淮坚定地看着他,“哪怕是为了你母亲、为了我,你也应该振作起来。”
“您总是这么坚不可摧,我就没见过你彻底倒下的时候。”陆世锦不确定地看着他,眸光闪烁,“我真的可以吗?这样,真的有用吗?”
“不可以也要做到。”陆泊淮确定地说,“作为陆家的人,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使命……”陆世锦低下头。
“我联系了你外公,后天就出发。”陆泊淮站起来,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再不做点什么,你会彻底变成个废物。”
“可是……”陆世锦抱紧怀里的骨灰盒,“他怎么办?我要带着他走。”
陆泊淮疲惫地揉揉额心,虽然很想否认,但出于让他振作的心态,只能妥协,“随你吧。”
他叫住守着门外的下人,吩咐说:“给少爷做点吃的送上来,口味清淡一点。”
又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陆世锦,声音清晰:“从今天开始,你戒酒。”
“还有——”
他走到门口,冷冷瞥了眼陆世锦怀里的灰黑盒子,“把家里的长生牌撤了,一个戏子,供奉在陆家祠堂,他不配。”
等门关了,里面只剩下陆世锦一个人。
男人轻轻摸着似乎还留有余温的罐子,目光失神。
很久后,一切沉寂。
他轻声说。
“不,他配。”
……
后来一年。
陆世锦去当兵了。他没有用陆家少爷的光环,而是以一个寻常的身份,从西北岭,到东北根据地,一路靠着敢想敢拼、有勇有谋的优势,一路从一个普通士兵,做到了上校。
穿过枪林弹雨,走过春夏秋冬。
他似乎走出了情绪梦魇,也不再浑浑噩噩酗酒度日,还在一次次协同作战中,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会和他们插科打诨、嬉笑怒骂。
完全丢下了陆家大少爷的架子,和他们同吃同住,混做了一团。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他时常会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小吊坠。
他的副官小彭很好奇,“上校,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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