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晚秋呢?没跟着你们一起吗?”
“她……她!”之前和何晚秋玩的最好的陈桐猛烈地摇着头,泪悬于泣,“她被单独抓起来了!马上要审问了!”
薛满雪皱起眉头,何晚秋的身份,看起来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敏感。
另一个女孩于知雨,从进来后就一直在哭,和同伴抱在一起,此刻见到他,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见到救命稻草的感觉,她跑过来,抓住薛满雪衣袖,问:“薛先生,你说,她会不会,被曰本人虐待啊?那些曰本人,残暴凶狠,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薛满雪看着她们惊惧的表情,脸色也不免凝重起来。
这些从小被家里人精心呵护的年轻女孩,现在突然经历这种变故,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可他有个事情想搞清楚:“你们之前说你们去川宁开会,是青陵大学的学生,那你们之前是不是也参加过游行?”
几个女孩脸色泛白,犹豫又仓惶地看着他。
薛满雪沉下语气,“你们别害怕,我不会和他们串通一气,但我现在需要了解情况,所以你们可以把你们能告诉的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想办法帮你们。”
其他人不敢说话,还是一直安抚同伴的那个高个女孩沈静勇敢地站出来:“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都上过报纸,早就不是秘密了。”
她对薛满雪点头道:“是我们,我们曾经参加过反曰的游行,是一个班上的同学,但……但我们没觉得这个事有多严重,后面西北大学邀请我们参加聚会,我们也去了,交流了一些想法。”
薛满雪说:“如果只是游行,他们不应该花费这么大力气抓你们,那次游行的人有八百多个人,这样一个个抓,他们得花费多少时间?还有何晚秋,为什么他们会单独把她抓起来?”
“那是!那是因为……”陈桐捂住嘴,很小声地说,“那是因为她……她和我们不同,她……”
沈静低头,握住拳头:“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参加的。但被单独抓起来的时候,她在车上和我们说对不起,是她拖累了我们,让我们保重好自己,我就什么都懂了。”
陈桐捂嘴哭泣:“晚秋!”
至此,何晚秋的身份,薛满雪全明白了。
那事情就麻烦起来了。
“你们先别担心,我朋友发现我们被关起来了,肯定会很快来找我们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能找到办法救我们出去。”看她们着急,薛满雪只能安抚着说。
等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男人和自己走散的事实。
他沉默几秒,眼神划过一丝黯然——
他还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好,男人会不会已经发生了意外?会不会被炸伤了?
这些想象,远比目前的情形,更让他无法接受。
心里涌上阵阵刺痛,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可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世锦一定不会出事的,他……那么强大。
对,强大。
时至今日,他终于肯承认,陆世锦在他心里,一直都是这样——遇到任何事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以一种无比可靠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如果男人发现他被抓走了,一定会想办法来找他们的。
有他的安慰,几个女生也没那么恐惧了,情绪也平静了不少。
沈静歉意地看着他说:“是我们连累你了,薛先生,如果你当时不跟我们坐在一起,就不会被抓进来了。”
“这不怪你们,座位只是个巧合,我就算不和你们坐一起,这些曰本人怕消息走漏也会抓我的。再说这件事我既然遇到了,也不可能袖手旁观。”薛满雪冷静地说。
他让沈静先平复情绪:“现在这些人把我们抓进来肯定会再来找我们谈话,我们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不要过于恐惧。”
他又看了看四周守卫的曰本兵,对她们放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们担心晚秋,但如果这些曰本人再找你们谈话,你们一定要否认他们给你们强加的身份,只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不要承认任何他们给你们加的罪名,一句都不要。保全自己,知道吗?”
“嗯!”几个女学生点头。
照顾了一下局面后,他们坐在牢狱冰冷的草席里等着,下午有人给他们送饭,为了防止被投毒,他们一口没吃。
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
因为白天的担惊受怕,又没吃多少东西,几个女学生浑身乏力、很快就抱在一起睡着了,薛满雪挡在她们前面,隔着半米距离,靠在栏杆上也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凌晨,天还没彻底亮的时候。
他们听到了一阵曰本人的训斥声,那声音带着怒吼,一下就震醒了他们。紧接着,鞭子声响起,微弱的闷哼,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夹杂着几声怒骂,尾音微微发颤,隔着空荡的牢房,很远地传过来。
即便声音并不清晰,他们还是听出了那是何晚秋。
一群女孩,惊恐地哭了起来,抱作一团:“晚秋!”
“怎么办?晚秋要被他们打死了!”
薛满雪脸色沉重,这比他们当面见到何晚秋被审问还要残酷。
在民族面前,所有的矛盾,会以最血腥、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
那些鞭打声音,远远的,嗡嗡的,夹杂着牢狱里的潮湿,卷入他们耳膜,缓慢地、凌迟般消磨着他们的意志。
直到脚步声响起,几个曰本人走到他们面前,对守着的几个士兵打了个招呼,然后打开了他们面前的房门。
那为首的曰本兵站在薛满雪面前,还带了个翻译,说了一句并不熟练的中文:“薛先生,木藤少佐要见你,请跟我来。”
他称呼薛满雪的方式,和对待其他囚犯的方式不同。一群女孩很快明白,这位薛先生,似乎有着与她们截然不同的背景。
薛满雪站了起来,刚刚准备跟他走,就被沈静拉住——
女孩泪花闪动,“哥哥……”她声音压抑,眼里有怕被抛弃的恐惧,也有失去主心骨的忐忑,还有对他处境的担忧,含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薛满雪握紧手,“放心,我会回来的,别怕。”
他腿有些发麻,整理了一下脚步,恢复镇定,跟着曰本兵走出牢房,穿过一道昏暗的走廊,上楼来到一间整洁的办公室面前。
带他来的曰本人敲开门,让翻译跟着他一起进去后,就关上了门。
薛满雪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面空间很大,却没什么家具,陈设甚至算得上简陋。
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曰本军服的中年男人,就是昨天在火车上抓住他们的那个为首的军官。他面前摊着一页纸,手里拿着一支笔。
那军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有探寻有好奇,似乎对他感到新奇。他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干的话,让翻译翻给他听:“我听过你的戏,你是平京的红角儿,昆派薛先生。”
薛满雪语气平静,“是吗?没想到木藤先生,还听过我的戏。”
“不,我没听过,其实是我太太……”木藤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很喜欢你,三年前还买了你的唱片。希望薛先生能给个机会,单独唱给我太太听听。”
薛满雪没答应他的要求,而是说:“您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来听戏的吧?”
木藤把面前的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说:“有人出了高价,要赎你和那三个女学生。”
薛满雪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陆世锦。没想到,这么快,陆世锦就找到了他。——太好了,他没事。
木藤靠椅子上,静静打量着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薛满雪没表现出来,而是问:“这个人在哪里?”
木藤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一支笔,让翻译递给他,点了点他面前的纸:“签个字,你就可以带着她们走了。”
薛满雪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纸。上面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一份简单的声明——大意是释放四名人质,换取一笔款项,落款处空着。
到此刻,他并没有觉得这笔款项有多么值钱。相比活生生的五条人命,这些都不值一提。
而他更庆幸,虽然他和陆世锦不在一起,也没商量过。
但男人依然和他想到了一起,协助他来救这些女大学生。
他攥了攥手指,没有立刻签,“何晚秋呢?”
木藤脸上的笑意显然淡下。他收回那张纸,重新靠在椅背上:“那个人只赎了四个人,不包括那个女学生。”
薛满雪盯着他:“她在哪?我想见她。”
“薛先生——”木藤眼神变冷,冷飕飕地扫着他,“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好好地跟我说话,而不是挨鞭子、被审问、被拔手指,不是因为你曾经多么的红,也不是因为我妻子喜欢听你的戏,而是因为,你背后的人,在替你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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