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他紧闭的唇,伸手去掐他下颌两侧穴位。那处极酸极痛,便是昏迷的人也会本能松动。温妩指尖用力,几乎把所有气力都压进去。
谢临川果然闷哼一声。
牙关露出细缝。
温妩抓住这一瞬,把石片边缘抵上他的唇,将那血药一点一点灌进去。
药汁顺着唇缝流入,也有一部分从他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滑向颈侧。温妩顾不得浪费,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嘴,迫他仰起下颌,顺着喉管往下捋。
“咽下去。”
她压着声音命令。
谢临川没反应。
温妩更用力,眼底都逼出狠意。
“谢临川,给我咽下去。”
他喉结终于动了一下。
温妩盯着那处起伏,确认药汁被他吞下,才猛地松开手。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坐在旁边,手腕伤处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深沉黑暗中,谢临川觉得自己坠得很深。
四面八方全是冷。
那冷不是山雨带来的寒,也不是伤口失血后的虚弱,而是从心口往外蔓延的死意。
耳边有无数杂乱声响,像诏狱里临死前的哭嚎,又像战场上刀锋入骨的闷响。
那些曾死在他刀下的人,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从黑暗里爬出来,缠住他的脚腕,拉着他往更深处沉。
他握着刀,却挥不开。
刀锋砍过一片黑雾,转眼又有更多阴冷缠上来。
忽然,一股炽热液体灌入口中。
血腥味先漫开。
铁锈般的甜,混着苦涩药香,一路烧进喉咙。那点热意在冰冷身体里炸开,像有人往将熄的炉灰里埋进一簇火。
心脉处被强行吊住,原本不断下坠的意识,竟被这股血气生生拽了回来。
谢临川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模糊。
火光跳跃,山洞昏暗,雨声遥远。他看见一个女人跪在自己身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满脸泥污与汗水。
她唇边沾着血,手腕也缠着一截破布,血色从布料里洇出来。
她狼狈极了。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临川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宝音。
眼前这个女人满身泥血,呼吸急促,脸色苍白,眼底却有一种尖锐到近乎灼人的生气。
那是为了活下去可以咬碎牙、砸碎蛇头、撬开他嘴灌药的狠。
只有真实。
谢临川的目光越过她,看见火边那条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的毒蛇。
又落回她脸上。
温妩也察觉他醒了。
两人在山洞里四目相对。
她没有躲,也没有立刻换上那副熟悉的伪装。
也许是累到极致,也许是此刻无力再演,她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底还有未散的杀意和警惕。
谢临川胸腔里,那颗几乎停摆的心,突然极沉地跳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她。
谢临川觉得有意思。
真有意思。
药力在体内迅速散开,疲惫如潮水涌来。他已经撑不住太久,眼皮沉得厉害。
可他仍盯着温妩,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寸神情。
温妩眉头皱起。
“醒了就别死。”
她声音沙哑,语气很差。
谢临川唇角却极缓地勾了一下。
那笑很淡,带着毒发后的苍白,也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苏宝音。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若他能活过今晚,若他还能睁开眼,他定要亲手撕开她身上所有伪装。
他要看看,这颗狠辣、冷硬、鲜活到叫人移不开眼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黑暗重新压下来。
谢临川眼帘慢慢合上,彻底陷入昏睡。
昏过去前,他唇齿间仍残留着那股混着药香的血腥味。
温热,苦涩,滚烫。
属于苏宝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微光 “别走……
深谷里的夜, 比任何地方都要漫长。
雨声初时很急,打在山洞外的树叶与乱石上,像有千百只手在黑暗里拍打山壁。
到了后半夜, 雨势渐渐小了,风却未停。湿冷的寒气顺着山洞石缝钻进来,缠在人的衣摆、发梢、指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
洞中篝火烧得不算旺。
先前能捡来的干柴有限,许多木枝都被雨水浸过,丢进火里便冒出呛人的白烟。
火苗时高时低, 照得石壁上影子摇晃。远处有水滴从钟乳石尖端坠下, 一滴, 一滴,落在浅洼里, 声响空得叫人心烦。
温妩坐在火边, 抱着膝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谢临川身上。
解毒丹已经喂下去许久。
那药是北镇抚司的人留给谢临川保命的东西, 药性极烈, 入口后便护住了心脉。
可他中毒太深, 先前又强撑着带她从追兵手里脱身,毒素与药力在体内冲撞, 反将他的身子拖进了更凶险的境地。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平日里那张总是压着冷意的脸,此刻全无血色。眉峰紧锁,唇色泛青,额角细汗一层接着一层渗出来, 又很快被寒意逼得冰凉。
他身上的劲装被雨水和血浸透,铁甲边缘残破,胸口起伏时重时浅, 仿佛每一口气都要从刀尖上挣出来。
温妩从没见过这样的谢临川。
他看人时也惯带审视,像世间人命在他眼中都能被分成有用和无用两类。若有人死在他面前,他大约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可眼下,这位让京城官员闻名色变的谢世子,正蜷在冰冷岩石上,指节紧扣着身下衣料,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冷……”
低哑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来。
温妩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谢临川这样的人,怎么会喊冷。
他连受伤都咬牙忍着,方才在山林里肩背中箭,仍能面无表情地拉着她避开追兵。可那一声低喃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哑,也更压抑。
“冷……”
温妩望着他,心口一阵说不清的发紧。
他似乎陷进了梦里。
那梦看来不好。谢临川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乱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困住,怎么挣也挣不开。
他的手指在石地上抓出几道湿痕,指骨用力到泛白,唇边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听着像痛,也像恨。
梦境里,谢临川回到了八岁那年。
宣平侯府地底下有一座座常年封着的冰窖。
冰窖很深。
石阶往下延伸,越往下走,寒气越重。
年幼的谢临川被家丁架着推进去时,还穿着练武用的薄衣。
身后铁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天光被彻底掐断,只剩四面八方涌来的冷。
他那年才八岁。
手里的木刀还握不太稳,掌心虎口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在寒气里凝住。
父亲站在铁门外,声音比冰窖里的霜还冷。
“我谢家的子孙,不需要悲悯,更不需要软弱。对敌人狠,对自己更要狠。你连握刀的手都会抖,将来如何掌权护住族人?如何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立足?”
年幼的谢临川靠在冰块旁,冻得浑身发僵。
他想解释,自己只是太累了。那套刀法从清晨练到黄昏,他的手早已抬不起来。
他也想说,他没有不肯学,只是那一招收势太急,他腕上旧伤疼得厉害。
可没人听。
父亲只看结果。
宣平侯府的嫡子,不能哭,不能退,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稍微慢一点,便是无用;稍微犹豫一下,便是丢谢家的脸。
“在里面好好反省。”父亲的声音隔着厚铁门传进来,“什么时候你的心和这冰块一样硬,什么时候再出来。”
脚步声远去。
冰窖里只剩下谢临川自己的呼吸。
寒气像细密的针,从衣领、袖口、裤脚一寸寸钻进去。
八岁的孩子起初还咬牙忍着,后来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磕出细碎的声响。他缩到角落,抱着膝盖,试图把自己藏进最小的一团。
可冷意无处不在。
它钻进骨头里,钻进肺腑里,逼得人连哭声都变得短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临川猛地抬起头。
那脚步声他认得。
是母亲。
他的母亲性子温婉,平日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
她不敢违逆父亲,也很少把他抱在怀里。
可谢临川还是在那一刻生出希望。
母亲来了。
母亲会救他出去。
他扑到铁门边,冻僵的手指拍在门上,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母亲……母亲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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