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妩原本已经快要睡着了,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账本汇报”,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谢临川见她醒了,以为她对这些感兴趣,于是说得更起劲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炫耀意味:
“还有北镇抚司历年来查抄贪官污吏,我私库里扣下的那些珍宝。你喜欢的那种东海夜明珠,我库房里有整整两箱;你爱穿的蜀锦、浮光锦,多得连库房都堆不下。更别提那些古玩字画、前朝孤本……”
谢临川低下头,在这位“乖顺侍妾”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用一种极其霸道却又透着几分笨拙的语气说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地留在我身边。这些东西,全都是你的。我谢临川所有的积蓄,我的身家性命,你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听着这番仿佛土财主炫富般的发言,温妩那双清冷的杏眼里,终于忍不住闪过一丝强烈的错愕。
她将脸埋在谢临川的胸口,拼命地咬着下唇,努力克制着自己那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破坏了她“柔弱乖顺”的人设。
天哪,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
向一个被他强取豪夺来的女子展示财力?
试图用金钱和地契来砸晕她,让她死心塌地?
这等粗暴又直接的手段,简直就像是那些街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在青楼里争风吃醋时的做派。
温妩心里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却又觉得,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此刻用这种极其笨拙的方式来讨好她,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幼稚。
幼稚得……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妾身……知道了。”温妩努力压抑着笑意,极其顺从地往他怀里钻了钻,用一双满是“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夫君对妾身真好。”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感动”的模样,心里十分受用。
看来,皇帝的法子,果然好使!
夜色渐深,红烛燃尽。
宽大的拔步床内,两个这世间最会伪装的男女,各怀着满腹的心思与算计,却又无比契合地、紧紧地相拥贴在一起。
他们就像是一对这世上最恩爱、最永不分离的爱侣,在这冰冷的红尘中,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属于同类的温度。
而此时。
在这座奢华的主屋门外。
端着换洗衣物和热茶的小满,以及负责守夜的冷面暗卫寒照,两人像两个熟透的番茄一样,满脸通红,尴尬地站在廊下。
听着屋内传来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浑话,以及后来那诡异的“炫富”对话。
小满和寒照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不约而同地转过身,蹑手蹑脚地、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到了院门口那棵最远的歪脖子树下。
只有站在这里,才能彻底听不到主子那令人面红耳赤的说话声,保住他们作为下人仅存的一点体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鳏夫 “夫君若是
深秋的凉意渐渐浸透了京城的青石板, 但在这座守卫森严的隐秘私宅内,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旺,连窗棂上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私宅里的日子, 出奇的平静,甚至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令人窒息的安逸。
自从诏狱那一夜后,谢临川对温妩的态度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
那头原本总是用尖牙利爪来宣示主权的恶犬,似乎突然学会了收敛锋芒。
他对她越来越宠,宠到了一种近乎没有底线、甚至有些荒唐的地步。
往日里,北镇抚司的公务和朝堂上的机密折子, 谢临川是绝不允许带出官署的。
可如今, 他却堂而皇之地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案牍, 尽数搬到了这私宅的内室书房里。
紫檀木的宽大书案前,谢临川穿着一袭宽松的玄色常服, 手执狼毫, 正在批阅着折子。
而温妩,则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软烟罗襦裙, 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素手执着一块徽墨, 在端砚上细细地研磨着。
红袖添香,岁月静好。这画面若是让外人看了, 定会以为这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她借着研墨的动作,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的余光却极其隐秘、极其专注地掠过谢临川手边那些摊开的折子。
她一目十行地捕捉着上面关于朝堂变局、官员调动、甚至是各地灾情的只言片语。
她太需要外界的消息了。
自从被关进这座金丝笼,她就像是一个被彻底隔绝在世外的瞎子和聋子。
这座府邸里的所有下人, 包括寒照在内,全都被谢临川下过极其严厉的死命令。
他们对她恭敬到了极点,哪怕是一日三餐、沐浴更衣, 都伺候得无微不至。
可是,只要温妩试图开口询问哪怕一句关于外面的事情,他们便会立刻像锯了嘴的葫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却绝不多吐露半个字。
温妩每日能见到的活人,除了唯唯诺诺的下人,便只有谢临川。她无聊至极,更焦躁至极。
如今大仇得报,齐通海死了,齐党覆灭。
温妩曾经以为,复仇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可当仇恨的烈火燃尽,她看着自己满手的灰烬,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如今,支撑她必须与谢临川继续周旋下去的唯一信念,只剩下一个——苗婆。
那个当年对她母亲有恩的苗婆,至今下落不明。
只有找到苗婆,确定她老人家安享晚年,温妩这充满血仇的一生,才算得以圆满。
可是,怎么找?
她如今被困在这插翅难飞的庭院里,连只飞鸟都传不出去消息。
要想找到苗婆,她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想办法联系上王妈妈或者萧执衡,抑或是谢承彦,里应外合;要么,就只能从谢临川这个坚不可摧的内部突破。
她还没想好具体该怎么走这步险棋,眼下,唯有两条路双管齐下,耐心地蛰伏。
“在想什么?墨都磨得溢出来了。”
一道低沉带着笑意的嗓音打断了温妩的思绪。谢临川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覆在了她握着墨条的柔荑上。
温妩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她顺势靠进谢临川的怀里,眼底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娇嗔:“夫君批折子批得这般入神,妾身一时看呆了,这才失了神。”
这句信手拈来的奉承,让谢临川极其受用。
他轻笑一声,将她一把抱坐在自己的腿上,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锦盒,递到她的面前。
“打开看看。”
温妩顺从地拨开黄铜锁扣。
锦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温润璀璨的宝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书房。
那是一整串由一百零八颗极其罕见、大小如一、圆润无瑕的极品东珠串成的项链。
每一颗东珠都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价值连城。
这等御赐之物,寻常后宫的妃嫔都未必能得见一回,如今却被谢临川随手赏给了她这个“见不得光”的侍妾。
“好美的珠子……”温妩的眼中立刻浮现出极其欢喜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串东珠捧在手心,转过头,极其乖顺且主动地在谢临川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吻,声音软糯,“多谢夫君,妾身极是喜欢。”
谢临川看着她如花般的笑靥,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可是。
到了深夜,当万籁俱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拔步床上时。
谢临川却毫无睡意。
他单手支着头,借着幽暗的月色,静静地端详着身侧已经熟睡的温妩。
她睡得很沉,那串价值连城的东珠被她随意地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玩意儿。
谢临川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心慌与空虚,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无论他给她什么,无论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甚至是御赐的无价之宝,她都会全盘接受,并且回以他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到极致的笑容。
可是,她从来不向他索要任何东西。
甚至,哪怕他被朝廷的公务绊住,在诏狱里彻夜不归,她也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乖顺得就像是一个按照他的心意精心雕琢出来的假人。
一个没有喜怒哀乐、只有迎合与顺从的木偶!
谢临川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那张绝美的脸,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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