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妩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向面前的两人解释道:“婆婆,宁儿。这个孩子,怀上非我所愿。那个男人是个疯子,若是留下这孩子,我这辈子都休想逃出他的掌心。”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却依然坚定:“若是如今我生活平稳富足,没有后顾之忧,或许我会考虑生下他。毕竟,就如宁儿之前跟我讲的那个叫‘基因’的奇妙说法,那人的容貌和才智确实属于拔尖的,生下的小孩想必也会很优秀。”
“但现在明显不是好时机。我还在逃亡,前路未卜,我不能让一个无辜的生命跟着我颠沛流离,更不能让他成为别人要挟我的筹码。所以,这孩子,我必不能留。”
听到她如此冷静清醒的剖析,苗婆也不再出言相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温妩端起那碗药,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没过多久,腹部便传来了一阵绞痛。
温妩咬紧了牙关,蜷缩在床榻上。随着阵痛加剧,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鲜血顺着双腿流淌而下,带走了一个尚未成型的生命,也带走了她与谢临川之间的羁绊。
而此时此刻。
在京城那座压抑而奢华的私宅内。
谢临川在经历了整整一周的高热与濒死昏迷后,终于凭借着骇人的求生意志,从鬼门关硬生生地闯了回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沙哑着嗓子呼唤那个名字。
可是,回应他的,不是那抹娇软的身影,而是跪在床前、面如死灰的寒照。
当听到寒照战战兢兢地汇报说“苏夫人不见了,趁着围场大乱逃走”的那一刻。
谢临川胸口一阵剧烈翻涌,“哇”的一声,当场呕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但他没有再次昏迷。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那双眼睛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目眦欲裂地死死盯着地上的寒照。
寒照不敢抬头,只是一味地将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请求主子降罪。
谢临川没有发怒,也没有下令杀人。他突然靠在引枕上,发出了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悲凉、疯狂,透着无尽的嘲讽。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是假的,她在床榻上的迎合是假的,她说愿意一辈子做他的妾室、永远留在他身边,统统都是假的!
这世上,只有他谢临川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傻乎乎地捧出一颗自以为是的真心,以为用权势和宠爱就能将她那颗冰冷的心捂热,以为她真的能爱上他,和他永远在一起。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就连冬猎时的那一个吻,也是为了麻痹他而布下的迷魂阵!
谢临川用手背狠狠地抹去嘴角的残血,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温情与心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去查。”
他盯着地上的寒照,声音冷酷得犹如寒冰地狱里的修罗:“把她的底细,她的过去,她的全部,都给本世子查个底朝天!她可能会去哪里,逃跑前做了什么准备,联系过什么人,一丝一毫都不许漏掉!若是查出来的结果我不满意……”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寒照已经听懂了那其中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意。寒照连连磕头遵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时间转瞬即逝,半个月后。
谢临川身上的箭伤刚刚愈合结痂。他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静静地听着寒照事无巨细的汇报。
“啪”的一声脆响。
谢临川手中那支上好的狼毫笔,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两段,墨汁溅落在宣纸上。
寒照查到了。北镇抚司的眼线遍布天下,只要他们动真格去查,就没有挖不出来的秘密。
关于苏家换女嫁入侯府的始末,关于那具坠崖女尸的身份,关于温妩的真实姓名,还有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过往经历。
谢临川低垂着眼眸,看着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卷宗。
上面记载着温妩的前半生:在扬州沉香阁里遭受的鄙夷谩骂、母亲温蘅娘的病逝、以及生父齐通海那令人发指的虚伪与狠毒。
谢临川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卷宗上“风月场野种”那几个刺目的字眼,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亲手谋划了一切,手刃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为母报仇。
“哈哈哈哈……”
书房内,谢临川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
寒照吓得头皮发麻,一时噤声,完全猜不透主子此刻到底是愤怒还是想要杀人。
可是,只有谢临川自己知道,在听完温妩这悲惨而又狠辣的生平后,他心底涌起的,并不是被欺骗的仇恨。
他不仅恨不起来,反而生出了一股极其诡异的怜惜与共鸣。
一个柔弱的女子,有着何等惊人的胆魄与心机,敢孤身一人踏入这吃人的京城。
在没有任何家族助力的情况下,她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步步利用身边的人,精准而冷酷地达到了复仇的目的。
这女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绝情绝义,简直和他谢临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临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随手将断裂的毛笔扔到一旁,挥了挥手,示意寒照继续汇报。
寒照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接着禀报:“主子,冬猎当天趁乱逃跑的那个丫鬟小满,已经被属下抓了回来。但是,在动用了昭狱酷刑的情况下,那丫头死活审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属下判断,夫人出逃的具体计划,并没有告诉这个丫鬟。再审下去,估计也就是一具尸体了。”
谢临川不置可否地敲了敲桌面:“那她呢?最后的踪迹在哪?”
“回主子。属下找到了当时在别院外被吓晕的那个宫女。顺着线索追踪,最后查到了萧执衡世子在围场的落榻之所。经过搜查发现的蛛丝马迹,可以断定,是萧执衡暗中协助,带着夫人逃走的。”
寒照停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补充道:“而且……逃走当晚,萧执衡世子还曾亲自前往主营帐,去医帐查看过大人的伤势。”
谢临川的眼神瞬间眯了起来。
一股钝痛猛地袭上心头,那是被背叛的刺痛。
温妩竟然能狠心到这种地步!她自己逃之夭夭也就罢了,竟然还让一个对她心怀不轨的野男人,去医帐查看他到底死了没有?!
若是他当时真的咽气了,她是不是就要投入萧执衡的怀抱,远走高飞了?
谢临川眼底的墨色越发浓重,既然她如此不留情面,那他也绝不会再有半点手软!
“既然查到是谁帮的忙,就给本世子死死盯住定王府。”谢临川的声音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紧盯萧执衡,只要他有任何离开京城的风吹草动,立刻将他拿下!顺藤摸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是!”寒照领命退下。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室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临川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按理说,查到了线索,他该感到快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突如其来的强烈不安。
就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什么极其重要、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彻底离他而去了。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口中低声喃喃:“宝音……不,阿妩。”
他细细咀嚼着这个真实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危险至极的弧度。
“为什么总有这些烦人的虫子,阴魂不散地萦绕在你的身边?我的好大哥谢承彦是,萧执衡也是……真是太不听话了。”
谢临川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寒光闪闪的绣春刀,指腹轻轻抚过刀刃,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与疯狂。
“不听话的妾,抓回来,是必须要接受惩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自己 “活好每一
一碗苦涩的落胎药灌下, 带走了一条尚未成型的生命,也抽干了温妩浑身的力气。
她虚弱地躺在简陋却柔软的床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依旧在隐隐作痛的小腹。
忽然,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没入粗糙的枕巾。
她转过身,面朝里侧,只留给外面一个单薄而孤寂的背影。
她对母亲温蘅娘,向来是又爱又恨的。
她爱母亲偶尔展露出的那抹好颜色与难得的温柔, 却更恨母亲对自己大部分时间里的冷淡与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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