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翻身上马。
寒照与几名暗卫也随之上马。
温妩握住缰绳,朝谢临川挥了挥手。
“走了!”
马蹄踏出,扬起一阵尘土。
谢临川站在城门下,始终望着她。
温妩没有看见,他眼中的笑意在她转身之后慢慢淡去。
复杂、担忧,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不安。
她只想着快。
越快到苗疆,谢临川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出了京城十余里,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温妩夹紧马腹,加快速度。
寒照跟在身后,很快策马追上。
“夫人,岭南方向应当走南道。”
温妩头也不回。
“先走西南。”
寒照眉头一皱。
“为何?”
温妩迎着风,发间丝带被吹得猎猎作响。
“过两日再告诉你。”
寒照:“……”
他突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温妩却已经再次催马向前。
京城至苗疆客雾山,最快也要近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
她只能尽可能赶路。
温妩俯低身子,马蹄声越来越急。
京城城墙渐渐缩成远处一道模糊的线,最后彻底消失在晨雾中。
谢临川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队人马,才收回目光。
小满还站在原地抹眼泪。
“走吧。”
谢临川淡淡开口。
小满愣了一下。
“伯爷?”
“往后这段时日,你跟着我。”
谢临川转身上了马车。
“若她回来问起,也好有人告诉她,我有没有听话。”
小满眼睛顿时亮了,赶紧跟上。
“是!”
马车调转方向,往宣平侯府驶去。
今日的侯府格外热闹。
门前挂起崭新的红绸,檐下悬着成排灯笼。谢承彦高中探花的消息传开后,半个京城都送来了贺礼,门房忙得脚不沾地,院中不时有下人抬着礼箱穿行。
谢临川的马车停在门前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门房不敢怠慢,慌忙迎上来。
“二爷——”
话出口,又立刻改口。
“伯爷回来了!”
谢临川神色如常,抬步进府。
正堂里早已坐满了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魏夫人坐在一旁。谢承彦与周云瑶并肩而坐,桌上摆着刚送来的贺礼册子。
谢临川一进门,原本尚算融洽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老夫人率先沉下脸。
“如今承远伯出息了,侯府这道门怕是都不配请你进来。”
谢临川脚步未停。
他走到堂中,依礼行了个晚辈礼。
“祖母。”
“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
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你母亲前前后后派人请了你多少回?次次都说身体抱恙,不肯回来。”
“我们要上门看你,你又让人挡在府外。”
她怒视着他。
“谢临川,你如今真是好大的脸面!”
谢临川面色平静。
“孙儿前些时日确实身体不适。”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们。”
魏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看向谢临川的目光压着怒意,还有一股积攒许久的失望。
“你为了一个苏宝音,究竟还要疯到什么地步?”
谢临川眸色微冷。
魏夫人却越说越气。
“她原本是什么身份?商户女出身,又曾嫁入侯府做过你的嫂嫂。”
“如今你为了掩人耳目,硬是替她改名换姓,又编出什么沉香阁贱籍女子的身份!”
“你为了替她脱籍,白白耗掉自己拿命换来的救驾之功,还求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县主封号。”
“值得吗?”
魏夫人胸口起伏。
“一个女人,便值得你将自己的前程、名声、纲常伦理全都抛到脑后?”
“她曾经是你的大嫂!”
最后一句落下,堂内寂静。
谢临川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外面还有贺客说笑的声音遥遥传来。
屋里却冷得像隆冬。
他缓缓抬眼,看向魏夫人。
“母亲。”
魏夫人一怔。
谢临川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您可曾真正关心过自己的儿子一次?”
魏夫人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
“我说。”
谢临川声音依旧平静。
“您今日这样生气,舍不得的究竟是我这个儿子,还是一个权势滔天、圣眷正隆的承远伯?”
“是怕我因为温妩折了性命,还是怕我坏了侯府门楣,不能再替谢家撑起这份风光?”
魏夫人瞬间白了脸。
“逆子!”
老夫人猛地站起。
“你怎敢如此同你母亲说话!”
堂中几个长辈也纷纷出声斥责。
“不孝!”
“这些年读的圣贤书都去了哪里?”
“如今有了爵位,连长幼尊卑都忘了!”
谢临川站在满堂斥责声中,没有辩解。
谢承彦在此时站了起来。
“祖母,二弟,何必为这些事争执。”
他先扶着老夫人坐下,又转向魏夫人。
“母亲,二弟近日身体不好,心情烦闷,说了几句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几句话温和得体,很快便将长辈的怒气安抚下去。
谢临川站在一旁,看着这副熟悉的场景,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谢承彦转过身,看向弟弟。
“临川。”
“你是我弟弟。”
“只要如今肯迷途知返,与宝音……与温妩和离,将人送回,我仍旧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还是兄弟。”
堂中几人纷纷看向谢临川。
仿佛谢承彦已经递出了一条无比宽容的退路。
“兄长如今已经有了周云瑶。”
他抬眸看向谢承彦。
“怎么,还不知足?”
谢承彦脸色骤然一僵。
站在他身旁的周云瑶也抬起了眼。
堂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谢临川毫不留情。
“当初你心仪周云瑶,说是情不自禁。”
“如今妩儿活着,你又觉得自己深情难舍。”
“兄长的真心,倒是分得很宽。”
谢承彦握紧拳头,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临川!”
“怎么?”
谢临川看着他。
“说中了?”
谢承彦的温和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周云瑶坐在一旁,脸色发白。
换作从前,她早已受不了这份羞辱。
今日却只是攥紧手帕,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甚至没有看谢承彦。
谢临川的视线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又重新落回兄长身上。
“还有。”
“她叫温妩。”
“不是苏宝音。”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议论。
“她是圣上亲封的嘉禾县主,也是我求来的妻子。”
“往后谁再拿她曾经的身份说事,谁再妄图替她决定去留——”
谢临川目光从堂中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便是在置喙我承远伯府的家事。”
“到时别怪我不念血亲情分。”
老夫人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敢威胁侯府?”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他转身便往外走。
身后很快传来老夫人的怒斥,魏夫人的哭声,还有几位长辈七嘴八舌的指责。
谢临川一步也没有停。
直到走出正堂,春日冷风扑面而来,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也随之翻涌。
他抬手抵住唇。
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低咳。
走到马车旁时,再也压不住。
“咳……咳咳……”
谢临川弯下腰,肩背剧烈起伏。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间。
他偏过头,鲜红的血落在掌心,又沿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
跟在后面的小满吓得脸色煞白。
“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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