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斯认真的思索了片刻:“我们进行了三次对话,最终的结果都差不多,但是艾德拉斯的情绪却完全不一样……”
“相当简单的,他要离开当然是不可逆转的,是不可违逆的事实……你只能改变这个事件到来的方式。就像是你现在经历的事件,不应该说你缺少能力没能阻止,而只能说,你所做的决定导致了多大的影响。”
瑟拉斯若有所思:“我想,我知道要做什么了。”
但他还记着刚刚的事情,追问道:“所以刚刚是怎么回事呢?我真的回去了吗?”
切尔弗夫人清了清嗓子,嫌弃的摆了摆手。
瑟拉斯眼前再次闪现金色光影,熟悉的挤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身体仿佛坠入漩涡之中不断旋转……在经历了短暂的窒息之后,瑟拉斯落到自己的床榻上,柔软的床垫还让他弹了起来。
艾德拉斯正托着下巴坐在床边,饱和度极高的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见瑟拉斯在自己的床上摔的七荤八素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噢,瞧瞧是谁回来了?”艾德拉斯拉长了声音道,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却让瑟拉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亲爱的瑟拉斯,介意和我聊聊吗?”
第51章
瑟拉斯很久违的做了一个梦。
在镇上他很少会做梦。
祭司说过梦是最有可能与神明沟通的渠道, 当一个人、一个智慧生物在夜间陷入深沉的梦境,他的思维就在另一个层面上与另一个维度相通,成了搭载意志、传输信息的渠道。神明有数万万个信徒, 并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得到祂的垂青,如果想凭借做梦这个途径与神明接触,那这个想法无异于做梦。
瑟拉斯做过几回梦,但是梦中不是海就是天空,与现实别无二致。他的思维并不能让他产生太多幻想。曾经幻想是毒药、是扭曲现实的假象。当一个人看到幻象时, 他就已经处在了理智的边缘……而做梦也与此无异,也许梦中的种种扭曲的事物是对客观现实的暗示, 但在那样一个世界之内,任何扭曲只会是坠落的开始。
一个从未有过的、温暖色调的、不正常的梦境。
主教先生曾经说过,当视野从迷雾缭绕的山坡向外延展,就能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 尽头不是迷雾也不是无边的黑暗,而是一堵巨大无边际的墙;世界像是一个倒扣的碗, 最高的意志在穹顶向下俯视……所有人都是蝼蚁。
有很多时候瑟拉斯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自始至终他都像个无意识的人偶那样随着时间向前漂流,但是事情的发展本来并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莫名奇妙的偏移了方向, 所有人都是小船。
蜜色的雾霭在眼前散开, 浓稠的赤红色浆液填充满大地的所有裂隙;土壤是黑褐色的,就像是曲奇饼干上的巧克力碎块,泛着雾蒙蒙的哑光。
当陷入梦境时, 瑟拉斯很清楚的意识到这是在做梦。
沉入梦境的过程相当奇妙。
瑟拉斯在躺到床上时还在想和艾德拉斯的谈话。
厨师先生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一双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瑟拉斯,非常和善的询问道:“亲爱的瑟拉斯, 我很想知道您更喜欢哪一种甜点,是曲奇还是塔可?亦或者……小甜饼?如果不出意料的话,我明天早晨就要离开了,很希望能在临走之前为您做出足够数量的、受到喜欢的甜品——这样子就不会被轻易忘记了吧?不过我还是相信我们之间的情谊,您一定会想念我的,对吧?”
瑟拉斯记得自己将脸埋进艾德拉斯的颈窝里——小孩子的体型能让他轻而易举的钻进成年人的怀里——闻到厨师先生身上浓郁的巧克力香味和奶油气息,温暖甜蜜的慰帖着他的胃。
“当然,”瑟拉斯轻声道,“我会非常、非常想念你,就像一条鱼想念另一条鱼……”
艾德拉斯轻柔的将手掌贴到他单薄的脊背上。
他并没有问瑟拉斯跑到哪里去了,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亦或者他就像是循环中的那样,实际上非常清楚瑟拉斯去了哪里。
“一条鱼想念另一鱼……为什么呢?要知道鱼有那么多的种类,猎食者会想念小猎物吗?亦或者反过来……”
瑟拉斯反问道:“我们之间是猎食者和猎物之间的关系吗?”
艾德拉斯深吸了一口气,湿润轻柔的吻落到瑟拉斯脸侧:“并不是,我亲爱的牌主。请原谅我的行为,实际上,我从第一眼看到您就想亲你了,就像是……一条亲吻鲸鱼的小鱼那样……是的是的,我们之间,更像是寄生物和宿主的关系。我会想念您,就像是一条渺小的印鱼在短暂的生命中想念自己的宿主,您也许不会注意到我,我只是千万种牌中的一张,如果不是……哦,如果不是梅德拉诺,您根本不会选择到我……实际上,哈!从没有过牌主在使用牌之前询问我们的意见,您很特殊,非常特殊,能够遇到您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又是温热的吻落到瑟拉斯的脸侧。
“我总是太过热情,”艾德拉斯垂下那双湛蓝的眼睛,望着握着瑟拉斯手掌的手,“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样子的人,在孤独中燃烧殆尽……好吧,我总是在做菜、做饭、做甜点,厨师能干什么呢?厨师可以担当一个面点师也可以成为一个美食家,但是在更多时候,他们只是一个厨子……论刀工我比不上薇拉,沉稳可靠不如老轨,受到关注的程度甚至也比不上小疯子……多么失败,可您、你也应该知道,或者说发现,我从来不是一个甘愿被无视冷落的人。”
瑟拉斯抬头看向艾德拉斯,对方的眼眸湿漉漉的,垂着眼睫向他看来的时候,好像一只淋了雨的海狮。
“很过分,对吧?我总是很想更亲密的对待你……我很想用力的拥抱你、亲吻你的脸侧、祈求您的目光能更多的落到我的身上……这简直是疯了,对不对?我想我一定是在长期的等待中得了失心疯,我太渴望被需要了,无论是您的需要还是船上那批人的需要。”
瑟拉斯摇摇头,凑上去亲了亲艾德拉斯的下巴:“不过分,你没疯,也没有得失心疯……”
在坠入糖浆和蜜糖构成的梦境世界中时,瑟拉斯还在想艾德拉斯,身体腾空在无限的空间之中下沉,周围向上飞掠的景物从岩石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糖块,气味逐渐黏稠甜蜜起来。
与此同时,他对切尔弗夫人说过的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个世界从始至终都是复杂的;完全失去自我的牌;一个真实的世界。
所有人都是一艘漂泊不定的小船。
但是现在和之前不一样,瑟拉斯手里有了桨、有了牵引方向的绳索,自此不会失去控制、也不会因为外力而跑偏。
当他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的时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思维持续下落,直到身体翻转朝向地面,看到流淌着红色浆液的巧克力色地面,四周漂浮着蜜色的雾霭,呼吸之间都像是在黏稠的蜂蜜当中穿梭……切尔弗夫人那栋小楼里的蜜色空气就更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一只掉进蜜罐子里的小虫子那样,在粘稠的糖浆中或饱腹或窒息的死去。
“您一定会想念我的,对吧?”
“就像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
艾德拉斯轻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瑟拉斯持续向下坠落,身体受到牵引、却又被托举着减缓进程,这让他更清晰的认识到那些坠楼的人的感觉……没有水液的包裹和缓冲,冷冽的风虽然是蜜色的却半点也不温柔——空气的密度太小、也太轻柔,根本无法像水那样将人托举起来——就这么直直的栽下去,除了一点点摩擦力之外没有任何阻碍。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无视了坠亡的危险和痛苦,那么人就是自由的……试想一下,抛弃了一切外在的阻力,向上是天空、向下是地面,整个空间的可视平面仿佛都被压缩在这两个方向。人在两个平面之间来回翻转,噢可能也无法翻转,但是这一整个立方体的空气柱都是属于自己的……在这时,唯有一个向下、向那个终点的力,只需要不断地冲向那一个点就可以了……毕竟周围的景物都在快速的下落中模糊成一片扭曲的色块,就像是骑着摩托车的时候,又像是思维不断翱翔、冲向终点的时候。
在这个过程中,眼睛或许看向天空,也或许看向地面。
天空永远是那样辽阔,也许因为城市的缘故视线中天空的面积会越来越小,但色调永远温柔,不会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到地面,可以尽情享受这片天空;地面在眼中无限放大拉近,可能因为拉近而心脏攥紧,但是最终的疼痛只会有一瞬间……
下落的时候,除了风声,回响在耳边的就只有自己扑通扑通如同擂鼓的心脏。
“我真想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献给您……我的心脏永远为您跳动,我真想让您品尝一下它……那种新鲜而美妙的滋味,当它进入您的口腔时还鲜活的跳动着,像一个小小的打鼓机,很脆、很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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