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年搞不懂小孩子的脑回路,为了避免把迟晏带的更乱,他想了想,道:“唔……这个看晏儿自己。”
迟晏欢天喜地应下了。
*
这年承天皇帝崩逝,幼子迟晏即位,改国号为“咸安”,摄政王辅政,太后垂帘听政。
新帝年幼,冠冕加身,好奇地打量着朝堂的文武百官。
在幼帝身后,珠帘曼曼,大御的一国之母端坐着。
模样实在是太年轻,貌美有余而威严不足,像一尊华而不实的藏品。美丽的藏品只适合生在盛世,受人赞美也好,供人拜谒也罢,总归是赏心悦目。
可时值乱世,大御危在旦夕,无论如何赏心悦目,也只让人觉得易碎。
危险易碎。
而摄政王立在一旁,多年征战沙场搓磨出通身戾气,被这玄色朝服一衬,无端衬出肃穆庄严之色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母弱子幼,皇权恐怕早被架空了。
江颂年昨日被迟疏这么一吓,一见到他小腹还隐隐发麻,生怕下一个被迟疏开膛破肚的是自己,冷汗涔涔。
朝臣讨论的东西他听得云里雾里,不自觉就魂飞天外,走神了。
“还有什么事启奏吗?”
迟疏冷冷的声音在宽敞的大殿起了回音,江颂年的注意力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启奏。
迟疏上前一步,对江颂年和迟晏道:“臣倒是有一事要启奏。”
江颂年:“……准奏。”
嘶,胃疼。
迟疏面向群臣:“本王收到秘奏,兵部侍郎杨岚结党营私,借‘清君侧’之名纠集军队。杨大人,此事是否属实?”
迟疏这话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众人朝一个方向看去,衣着青色官服的男人脸色刷白,直直跪了下来。
杨岚嘴唇哆嗦:“微臣……冤枉。”他跪着上前,“陛下,太后娘娘,微臣冤枉啊!二位一定要为微臣做主啊!”
江颂年不动声色看了迟疏一眼,爱莫能助。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迟疏一拍手掌,大太监呈上红漆木盘。
“本王听说,有人在京城外招兵买马,杨大人替本王看看这些字据,上面署了谁的名?签了谁的字?”
大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纸页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杨岚身子彻底软了下来。
迟疏挑眉:“杨大人这是认出来了。”
“不……这不可能!”杨岚怕到极点,凭空生出来力气,一个劲地往大殿的台阶上冲,被龙鳞卫拦了下来。
杨岚:“字据怎么会在你手里?这不可能!”
迟疏一挥衣袖:“带下去。”
龙鳞卫领命,支着杨岚的胳膊将人往殿外拖。
大殿内,杨岚的声音远远传来,既非求饶,也非喊冤,而是怒骂迟疏。
临了还不忘带上江颂年:“太后娘娘,微臣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和陛下,为了大御的未来啊!您怎么忍心看着大御百年来的基业落到他人之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太后娘娘……”
江颂年面上八风不动,他想求杨岚别说了。
一抬头,迟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迟疏:(盯)
小年:我可没说过你的不好
第7章
“……”
江颂年无语。
看他干嘛?又不是他让杨岚做的!
杨岚被拖走后,大殿内鸦雀无声,事不关己者高高挂起,惹火上身者暗自思忖消息从哪儿走漏的。
几道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到武安王身上,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如芒在背的感觉。
清君侧的计划很缜密,参与人员都是他的亲信,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究竟走错了哪一步,让如此重要的物证落到了迟疏手中。
除非……有人告密。
告密者今日供出了杨岚,明日会供出谁?
空旷的大殿内鸦雀无声,参与此次事件中的朝臣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种可能,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时迟疏开了口,不是对朝臣说的,而是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若无其他事,今日可以退朝了。”
得了江颂年的首肯,老太监掐着尖细的嗓子道:“退——朝——”
——今晚是个不眠夜。
次日无事发生,第三日、第四日,朝堂似乎并没有因为杨岚入狱发生什么变化。
直至第五日,迟疏让人呈上了工部主事贪墨银钱的证据,还不等龙鳞卫将人带下去,工部主事当场招认了罪行。
江颂年对古代的银钱没概念,不过看这主事哭得涕泗横流,只求给老母妻子一条生路,应该不是笔小数目。
“贪墨的银钱,只有一成进了臣的口袋,其余的、其余的……”工部主事往朝臣之中看了一圈,凡事被他看到的,都仿佛被粪水泼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他艰难地下了决心,一个劲地磕头:“其余的都给杨岚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就是置身之外的人,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杨岚只是出头鸟,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而且牵扯甚广。
江颂年下意识地看向江行风。
只一个月不见,江行风好像老了许多,多了几分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感觉。
他现在又有点不确定江行风有没有掺和造反了。
时至今日,江颂年认为自己端不端水已经不重要了。
一来,他端不动;二来,迟疏不需要他端水。
下朝之后,江颂年还有些恍惚。
当晚,迟疏身边的老太监来慈宁宫,请江颂年去两仪殿议事。
江颂年将信将疑。
让他去议事,就跟让瞎子在浑水里摸鱼一样。
胡闹朝堂吗不是?
他不想去,思索片刻,对老太监道:“天色不早了,就跟摄政王说我睡下了。”
老太监神色恭敬,重复方才的话:“摄政王请太后娘娘去两仪殿议事。”
看来这趟是不得不去了。
江颂年无奈,安置好迟晏,又在寝殿里捣鼓了许久,这才带着梅香上了步辇。
到了两仪殿,梅香扶着江颂年下来,她老早想问了,这会儿才找到机会:“你在衣服里穿了什么?硬邦邦的。”
江颂年:“铁皮。”
生产力水平有限,没有防弹衣,他只好找来铁板,挡在胸腔和小腹这种脆弱的部位。
“不难受吗?”
“当然难受。”江颂年气鼓鼓的,“但是你娘娘我现在要去赴鸿门宴,难受也得受。”
迟疏大半夜让他过去,万一一时激情杀人,江颂年好歹能捱一捱。
……都怪迟疏。
江颂年迈着碎步进殿,全身没有一处不抗拒的。
殿内只燃了案边的几盏灯,迟疏抬头,没有外人在,竟是连行礼都自行免了。
好一个狂妄无礼的摄政王!
江颂年立在他面前,不再往前了。
光影在迟疏俊朗而立体的五官上显得十分和谐,眉心的戾气仿佛都随着暖黄的烛火消融了。
他朝江颂年颔首:“来。”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走上前,莫名觉得他这会儿手中应该捧着试卷,或者草稿纸什么的。
站的近了,从迟疏身上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新帝已然登基,可这两仪殿还是摄政王时常出入,实权仍然握在他的手中。
“杨岚入狱五日,什么也不肯说,今日见了旧友,才从他嘴里撬到些东西。”迟疏把两张状词放到江颂年面前,分别是杨岚和工部主事的。
江颂年飞快阅览过去,二人都提到了“武安王”。
因不满摄政王迟疏把持朝政,武安王暗中策划,纠集军队,欲“清君侧”。
杨岚的言语更为激烈,江颂年看着满纸打着他和迟晏的旗号声讨迟疏的内容,心道:“我不是!我没有!”
见江颂年一双秀眉越拧越皱,迟疏一手托腮:“太后娘娘,您看应该如何处置这二人?”
江颂年放下状纸,杏眸瞪得圆圆的,迷茫的神色不像演的:“按律处置啊。”
他又不是法官。
迟疏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他原本还想看看,江颂年是会为杨岚求情,还是急于和杨岚撇清关系。
傻得够可以的。
“这些是下朝后朝臣们呈上的秘奏,太后娘娘不妨也看看。”
江颂年谨慎地拾起一本,看完,观察着迟疏的表情,又看了一本。
……看不懂在文绉绉地说些什么。
江颂年:“要全部看完吗?”
迟疏:“太后娘娘,秘奏最好从后往前看。”
江颂年忍着困意又看了一遍,这回看懂了。
原来前半部分在告解,后半部分在打小报告,把参与谋反的人供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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