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未见,迟疏似乎比之前更加瘦削了些,但说不上憔悴, 猎鹰一般扫视过堂下众人,没有特地多看谁一眼。
他淡淡道:“虎符由江将军掌管, 本王不会投敌。”
除此之外, 也没有任何解释。
“你……”迟刃神色不甘, 继而冷笑一声,“多日不见摄政王,还以为你病入膏肓, 准备料理后事了。”
迟疏一点也没有恼火的神色:“怎么?看到我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你很意外?”
“你作苦肉计闭门不出,有什么好意外的。”
“哦?原来不是以为本王死了, 才在殿上大放厥词, 对太后娘娘威逼利诱。”
“你说谁威逼利诱?”
“陛下年幼, 太后娘娘年岁轻。”迟疏稍稍一顿,“你在朝堂上说本王投敌,让江将军交出虎符, 这虎符能交到太后娘娘手上,还是被你自己握在手中, 请靖王扪心自问。”
迟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回过味来, 反问道:“那你呢?你就不会占为己有吗?”
迟疏没有回答他,而是侧向江颂年,他抬起手,起誓道:“我迟疏对天起誓,誓死效忠幼帝。”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江颂年:“还有……他。”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我迟疏有逆反之心,不得好死,不入轮回。”
“够了吗?”迟疏问道。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寂静。
江颂年晕头转向的。
迟疏语气淡然,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迟疏方才发了毒誓。
他说他永远不会谋反。
自然,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得看迟疏有几分敬畏天意。
不过震慑朝野已是十分够用了。
迟刃咬咬牙:“你既然身体无碍,为何作苦肉计,欺骗陛下和太后娘娘?”
“本王何时作苦肉计了?”迟疏忽地一笑,“胡人制毒的本事,皇兄最清楚了,不是吗?”
迟刃猛地抬起头,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很快被他掩了过去。
他敛了敛心神,强装镇定道:“你这是要公然与我翻旧账了?”
这“旧账”,朝堂上知道的人不多。
江行风一听,暗道不好,从旁劝道:“二位殿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眼下平定北方才是最要紧的事,大御再也经不起动荡了。”
“江大人还是如此……”迟疏顿了顿,补上后面半句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江行风面上一僵。
迟疏已来到了龙椅旁,龙椅高大,迟晏小小一个,坐在上面不甚有存在感。
他的确没想跟迟刃翻旧账:“靖王有句话说的不错,宫中守卫森严,胡人的刺客混入陛下生辰宴行刺,是时候好好清理清理门户了。”
他意有所指,叫人听得毛骨悚然。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迟疏看向迟刃,“皇兄,你说是不是?”
*
玉临城如何安置还没个定数,经过方才的事情,这事便也先搁置了。
江颂年让人先送迟晏回去,迟晏拉住他的手:“母后不跟我一同回去吗?”
“母后还有别的事要做,晏儿回宫等母后好不好呀?”江颂年揉了揉迟晏毛茸茸的脑袋。
迟晏很少有让江颂年操心的时候,闻言只是乖巧地点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马车远去,江颂年转过身,往甘露殿的方向。
他想弄明白现在的情况,就算弄不明白,多了解一些也好。
比如今天迟疏和迟刃在朝堂上的争执是怎么一回事,迟疏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江颂年不想直接问迟疏,他有点犯怵。
有顾敏在,从他那边打听打听就是。
正想着,江颂年远远看到了顾敏的身影。
“顾将军!”江颂年叫住他。
顾敏停下脚步,回身等他。
“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江颂年轻轻喘气,“我”字刚说出口,目光一瞥,突然发现檐下还有一人,方才让圆柱遮住,他没看见。
他挥挥手:“没事了,你们走吧。”
迟疏却没动,他不动,顾敏也不动。
“我还有事,那我先走了。”
江颂年僵硬地转过身,双腿灌铅似的往前走了几步,听得迟疏道:“站住。”
江颂年站住了,只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后悔得很。
“过来。”
江颂年在“我可是太后啊”和“他好凶啊”之间游来晃去,然后窝窝囊囊地回来了。
迟疏面上没有表情,漆黑的眸子有如一潭深水,幽幽的、深不见底。
他道:“你等着……”
江颂年不知迟疏要他等什么,只是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乱七八糟想了一通,迟疏嘴角倏然沁出一道血迹,摇摇晃晃往江颂年身上栽。
“唔——顾将军!”
*
甘露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白烟袅袅。
“旧毒未除,新毒又至啊。”给迟疏扎银针的人面生得很,一边施针,一边自言自语。
“旧毒?”江颂年讶然。
“陈伤旧疾了。”那人约摸五六十岁,一双眼睛本就生得小,年岁大了看东西又模糊,施针这种精细活,总得佝偻着背才能看清。
看得江颂年为迟疏捏了把汗。
这人好像不是太医吧?有执医资格证吗?他听说过施针不慎把人扎面瘫的。
——不过面瘫不面瘫对迟疏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就是了。
“很严重吗?”江颂年面露忧色。
他不是很希望迟疏出事。
“严重。”老人神情严肃,反应过来江颂年问了什么,好奇道,“你很担心他吗?”
江颂年:“……”
怎么一个二个老问他这种问题?关心身边的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挺担心的。”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听得真高兴。”
“那你能把他治好吗?”江颂年没顺着他的话说,担心总不能当药吃。
那人面色一变,施完了针,直起腰,斜乜着眼看江颂年,不满道:“小娘子,我十岁就会诊脉开方了,除非送到我这儿的是个咽了气的,否则阎王来了,也得跟我讨价还价。你看他这一身精壮的,还能喘气,你说我能不能把他治好?”
有才气的人都傲,江颂年听他说能治好,放宽了心。
倒是顾敏,上前轻轻推了那人一把:“说话客气点。”
“客气?我说话哪里不客气了?”他哼了一声,“小顾啊,你就是太死板,不灵活,总端着副架子,真没劲,怪不得没有姑娘喜欢你。”
他伸直脖子,又对江颂年道:“哎,小娘子,你也别见怪,我说话直,谁要是质疑我的医术,我肯定是要与人说道说道的。”
顾敏:“你别说了。”
“我怎么就别说了?人长嘴就是要说的。”
江颂年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句“没关系”轻轻地飘过,丝毫没改变战局。
“那你同我直来直往就是了,对她要客气点,知道吗?”顾敏耐着性子道。
“嘿,你这人真是奇怪,故意叫我看人下菜碟吗不是?”他眼睛一转,想到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真是老糊涂了,方才还说没有姑娘看得上你,原来是你看上人家姑娘了……唔!唔!”
顾敏死死地捂住那人的嘴,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都没有他这张嘴来得防不胜防。
“你胡说些什么?这位是太后娘娘。”
那人先前还在挣扎,听到顾敏的介绍,骤然瞪大了眼。
下一瞬,直直地跪了下来。
“老奴有眼无珠,冲撞了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饶了老奴一命。”一边说着,一边磕头。
江颂年受不住他这大礼,忙搀他起来。
心道:“不是说不看人下菜碟的吗?”
他战战巍巍地站了起来,忍不住埋怨顾敏:“你也是,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下?我还以为是宫里的女官。”
顾敏好脾气道:“方才没有机会说……而且我以为你能看出来。”
“我看得出来什么?”他手指移到自己眼尾,将眼尾吊了起来,“我压根看不清楚!”
江颂年发髻上的珠钗,都是离得近了才看到的。
顾敏自知理亏,安静地闭上了嘴。
“我听说胡人的毒凶险,摄政王好些日子没上朝,是在养病?”江颂年言归正传。
“是。”顾敏道。
“那他现在如何了?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顾敏不知该怎么回答,看向老头。
老头沉声道:“此毒名为破魂散,药效如其名,只能控制,根治不了。”
“殿下从前也中过一样的毒,因此不会像寻常人那般凶险。经过老奴的不懈医治,再过个三两日便能控制下来了。”
“从前也是你医治的吗?”
老头说了句“是”,眉飞色舞地跟他炫耀起功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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