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为国事担忧,或为前程担忧。
迟晏敏锐地察觉到朝堂上紧张的氛围,抬起小脸问江颂年:“母后,北边会有事吗?”
江颂年一愣,有些惊喜迟晏居然能听懂大人们的谈话,不愧是千古一帝,从小就有政治嗅觉。
他揉了揉迟晏的脑袋,其实也拿不准,只道:“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晏儿只要好好长大就好了。”
“我好想快点长大……”
江颂年噗嗤一笑,抱着他往殿外走:“那你要听话,多吃点饭,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迟晏趴在江颂年怀里,脑袋点了点。
地面还有些湿,江颂年让宫人将迟晏抱上马车,正要踩着梯子上去,手肘被人轻轻一扶。
江颂年早就习惯被人细致入微地贴身照顾了,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不经意瞥了一眼,骤然发现扶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宫人,而是迟疏。
江颂年差点脚底打滑:“你还没走?”
按照迟疏的习惯,这会儿不是在穆王府,就是在两仪殿才对。
迟疏将他稳稳扶好,一起挤进了马车:“等你。”
“等我?”江颂年小声道,“等我做什么?”
迟疏扫了一眼迟晏,说道:“尹大人不在京城。”
他点到即止,江颂年听懂了。
迟疏是来给人家代课的。
迟晏搂着江颂年的手臂,看看迟疏,又看看江颂年。
江颂年语气柔和地解释道:“晏儿,尹大人要晚些时候才能进宫,这段时间就让皇叔教你做功课,好不好呀?”
迟晏点点头,不肯撒手。
江颂年无奈,由着他抱。
这叔侄俩的关系虽然缓和了些,但迟晏开始记事了,对迟疏警惕,总也不像去年刚入宫时那么缺心眼了。
江颂年就更不用说了,在人前倒还好些,和迟疏一起待在马车里,哪哪都尴尬。
为了让气氛别那么诡异,他出声道:“北方那边,你有把握赢吗?”
迟疏没接话,反而抬眼将江颂年端详了一番。
江颂年不明所以。
迟疏幽幽开口:“昨夜没睡好?”
能睡好才奇怪吧?
“这个不重要……”江颂年道,“先说正事。”
“为什么没睡好?”
江颂年:“……”
这也不是正事!
“做噩梦了。”他简短道。
迟晏闻言紧张兮兮地握住了他的手:“那下次让庆春多准备些宵夜,母后吃过了再睡。”
江颂年听得一乐,也不纠正他错把“噩梦”当成了“饿梦”,道了声“好”。
这孩子从小就会疼人。
迟疏神态放松地倚着靠背。
江颂年对上他的目光,想起了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差点又让迟疏带过去了。
他问迟疏有没有把握,也不光是想活跃气氛,这件事关系到大御的生死存亡,他也挺想知道的。
迟疏道:“有。”
江颂年舒了口气。
……那就好。
迟疏话锋一转:“太后娘娘想知道原因吗?”
江颂年倾了倾身,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什么原因?”
迟疏神色平静:“若我说没有把握,岂不是让太后娘娘徒增烦恼?”
江颂年有点泄气了:“没把握啊?”
方才的那些话,是哄他的?
迟疏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将江颂年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一垂眼,压下了笑意。
挂什么饵,就上什么当。
江颂年全然不知迟疏所想,只觉得此人跟闷葫芦似的,竟然悄么声地做了件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看来江行风说的没错,迟疏的确在赌胜算。
他只希望迟疏的手气别像庆春那么臭。
迟疏见他一双秀眉微微蹙起,似是为了让他宽心,说道:“太后娘娘放心,只要臣还在这世上一日,定当竭尽全力护住大御,护住你们母子。”
他说这话时老神在在的,尽管用了敬语,江颂年也没听出半点要“竭尽全力”的意思,反倒让“你们母子”这四个字刺挠得难受。
哪有臣子这么跟太后说话的?
就算是姘头也不行!
马车在慈宁宫停了下来,江颂年晕乎乎地下了车。
迟疏鲜少在这个时候来慈宁宫,原先还和气热闹的宫人们瞬间噤了声,伫立在原地。
梅香小声赶人:“去去去,都愣着做什么?”
她这样一说,众人像是被点醒了,纷纷四散开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做自己的活。
*
接下来一段时日,下朝之后,迟疏几乎都等在大殿外,随江颂年一同回慈宁宫,再教迟晏认字读书。
他行事向来乖张恣意,在朝臣面前也是如此,几乎要把“觊觎嫂子”四个大字明晃晃地顶在头顶上。
江颂年要脸,更要命,旁敲侧击地提醒了迟疏好几次,那人只当耳旁风。
迟疏展露人前的爱意与日俱增,让江颂年有些惶恐,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北方战事吃紧,情况似乎比去年年中还要糟糕,眼下的大御按下葫芦浮起瓢,迟疏还有心情流连儿女私情,很有他父兄一脉相承的做派。
战报一封一封传回盛京,江颂年问起迟疏今后的打算,后者头也不抬地提笔写字,淡淡道:“能撑多久,便撑多久。”
话落,他搁下毛笔,同迟晏交代功课。
江颂年倚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翻开迟晏的儿童启蒙书。
待迟疏同迟晏交代完,他又问道:“尹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江南历年的赋税是一笔烂账,翻鱼鳞册也要费不少时候。”迟疏道,“大概二月中旬返京。”
江颂年把书往脸上一盖。
他听不懂什么鱼鳞册不鱼鳞册,只知道耽误的时间越长,北方就越危险。
“不能先征一部分税,剩下的之后再征吗?”
迟疏重新铺了一张纸,这回没动笔,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似是笑了一声:“太后娘娘可听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听过。”江颂年的声音被纸页闷着。
瞧不起谁呢?
“江南贪墨严重,官商勾结,同气连枝,若是这回没能斩草除根,便是打草惊蛇,再想整治就没这么容易了。”
迟晏捧着写了批注的宣纸,本是在认真听二人说话,很快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奶声奶气询问道:“皇叔,我可以去玩了吗?”
迟疏不答,目光落到江颂年身上。
迟晏趴在江颂年边上:“母后,我可以出去玩了吗?”
江颂年之前虽然着急给迟晏找教习师傅,但那只是担心耽误了好苗子,他并不是个爱鸡娃的家长,当即准许了迟晏的请求。
小孩子还是活泼点好些。
迟晏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江颂年坐起身,把从脸上落下来的书一合。
庆春偷偷摸摸地躲在灌木丛,让他逮了个正着。
他就知道是庆春。
庆春手中提着草篓,一边稳住迟晏,一边苍蝇搓手向江颂年无声求饶。
江颂年捏着书籍扇了扇,示意让他一边儿去。
迟疏忽道:“花朝节也在二月中旬,再过不久就是了。”
江颂年“嗯?”了一声,没想通花朝节和尹大人有什么关联。
只听得迟疏又道:“那天我带你出宫,如何?”
第43章
迟疏这话虽在问他, 大概此人性格使然,语气中听不出询问的意思,反而带些不容置疑的意思。
像是食髓知味, 一有机会就同他纠缠。
江颂年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既想出宫玩,又怕再闹出元宵那晚的事故。
“花朝节……还早吧?”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也不说话, 安静地看着他,非要听他说出个“好”和“不好”来。
江颂年硬着头皮答应了,这会儿有点担心——按照当下的局势再发展下去, 他跟迟疏怕那点事就不光是民间野史了,恐怕要成为能记载到正史里的“奸夫淫夫”。
江颂年连忧愁都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背对着迟疏偷偷叹了口气。
一回头, 迟疏就站在他身后, 这下是真的花容失色了。
迟疏不慌不慢地伸出一只手。
江颂年也懵懵地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
“做什么?”
“书。”迟疏道,“给我。”
江颂年顿了顿, 意识到迟晏的启蒙书在他手里。
他尴尬地飞快收回手, 嘟囔道:“不早说。”
迟疏的指尖蜷了蜷,接过启蒙书, 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论眼前被迟疏搅得稀糟的局面, 他当起教习师傅来倒是挺认真负责的。
江颂年让梅香换了茶水, 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迟疏备课。
迟疏字迹如人,遒劲恣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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