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锈迹泛红,更像血迹,平添肃杀之气,江颂年莫名想到了迟疏,就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贺管家道:“这是摄政王第一次上战场穿的盔甲。”
果然是迟疏的。
“旁边是他的弓箭和常用的刀剑。”
一边是治病救人的药材,一边是杀人的武器,布局还挺别出心裁的。
江颂年收回目光,看向他手中的垒成一摞的书,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之前摄政王是不是从你这儿搜罗过闲书?”
贺管家惊讶道:“您怎么知道?”
江颂年有些好笑,自然是因为那些书又被迟疏转手送进了宫里。只是他随口一问,没想到歪打正着。
他循着方才贺管家的路径来到书房,只是一眼便叹为观止。
书本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除了书还是书,堪比藏书阁——
江颂年早就听说医学生的书又多又厚,入门就看到一本《本草纲目》,旁边是《黄帝内经》,还没来得及震惊一番,再往前走几步,视野就被玲琅满目的闲书填满,再也找不到一本医书了。
“贺管家……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多书?”江颂年轻声问道。
贺管家摸了摸下巴:“这个啊,说来话长。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一本,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时间长了就有这么多了,也就一转眼的事。哎,可惜老奴没有子孙,不然这一屋子书都可以当传家宝了。”
江颂年被他逗得一笑,贺管家通宵达旦地博览群书,那双眼睛熬不坏才怪。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眼见着要下大了,众人便送江颂年回去。
江颂年转过身,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衣袖带的,案上的一本书落到了他的脚边。
江颂年只匆匆看到了侧边的一行小字,贺管家就急忙捡了起来。
“水云花?”
贺管家不好意思道:“这是初稿……”
江颂年顿了顿,扬声道:“你是水云花?”
贺管家认了下来,却死活不肯给江颂年看里面的内容,灵活得像只泥鳅:“太后娘娘,这真的没什么可看的,都是老奴瞎写的!”
江颂年拗不过他,大抵也知道初稿和成稿相差过大,所以才百般推辞。
不愿意给人看初稿情有可原,他也便不强求了。
贺管家把书排好,只展示了封面,也帮着一起撑伞。
江颂年看过“水云花”写的其他书,之前以为是其他朝代,没想到写书的人不仅好端端活着,还活生生在他面前站着,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他不禁回头又看了一眼,这回除了“水云花”,还看到了书名。
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盛安夜话。
方才因着熟悉的笔名产生的亲切感荡然无存。
他找到把他的绯闻流传后世的罪魁祸首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大御最强奶妈、渔业养殖专家、野史圈大手子——贺管家
第49章
入春雨水多, 到处潮乎乎一片。
江颂年哪儿也去不了。
迟疏不常回王府,贺管家对此习以为常。
也不知道那人一天到晚有多少事要做,忙成这样。
不过也好, 江颂年不会使唤人,迟疏似乎也不乐意受人使唤, 不必常常见着,相看两生厌。
自从知道是贺管家写了那本野史巨作后,江颂年旁敲侧击解释过他和迟疏的关系, 好澄清误会,但贺管家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定论, 他又不好直接说自己当初是为了保命, 才和迟疏扯上了这种关系。
结果是越描越黑, 江颂年心力交瘁,干脆闭口不谈了。
在王府待了几日后,一天迟疏难得早早回了府, 对江颂年道:“顾敏醒了。”
江颂年对顾敏的伤势不大了解, 听他这样说,才意识到顾敏的伤势已经重到昏迷的程度了。
“他……好些了?”
“大夫用了药, 能清醒过来, 不多时就能慢慢恢复了。”
江颂年放下绣棚, 轻轻松了口气。
顾敏是个好人,他不想让他出事。
迟疏还没走。
江颂年便抬头看他。
相顾几息,迟疏先开了口:“我送你去军营。”
江颂年“啊?”了一声, 反应过来迟疏是要带他去探望顾敏。
当初迟疏这样说,江颂年听出他不大情愿, 只当他说说而已,没了后文。
他有些意外, 还是准备动身出发。
江颂年不方便让人贴身伺候,对外说是梅香不在,不习惯,因此房中没有旁人。
迟疏上前几步,看到了江颂年手边的绣棚,问道:“这是什么?”
“刺绣,绣的蝴蝶。”
他在府中无所事事,那日之后也不大想看话本了。
王府里的丫鬟会刺绣,江颂年就有模有样地跟着学了起来。
“蝴蝶?”迟疏指了指绣面上的图案,“这个?”
迟疏为人淡漠,说话的语气也听不出起伏,被他这样的人连着问了两句,江颂年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伸手盖在上面,不给迟疏看了。
“翅膀还没绣上而已。”
迟疏目光落到江颂年手上,伤口已经痊愈了,的确没留疤,皮肉匀称、骨节分明,透着玉似的光泽。
他垂眼,道:“太后娘娘心灵手巧。”
江颂年眉心微蹙,他对自己的刺绣水平有很清晰的认知。
迟疏这句话也不像是在夸他。
他把绣棚收了起来,搀着迟疏的手臂站起身,后者一手支着他,一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搭在江颂年身上。
“外面在下雨。”迟疏说着,躬身背对着江颂年。
江颂年握拳,扬手要揍他,也不过是仗着迟疏看不见装腔作势,心里过了瘾,扑到了他背上。
那边贺管家在檐下候着,撑了把油纸伞跟在二人身后,一直将人送到停在府外的马车上才站定。
江颂年一点儿雨也没淋着,坐在马车上等迟疏上来,就听到贺管家又在唠唠叨叨,嘱咐迟疏路上慢点,注意安全云云。
也只能是在穆王府待了十几年的贺管家了,换了旁人,恐怕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得被迟疏吓回去了。
江颂年掀开窗帘,细细的雨丝飘在空中,风小,没飘进来。
马车开始往前走,贺管家仍站在原地,一个拐角就看不见人了。
他忽地觉得脚上一暖,回身一看,迟疏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手中的汤婆子贴着他的脚踝。
江颂年下意识地收回腿,被迟疏轻轻拉了回来。
迟疏道:“贺管家说,你的脚热敷好得快些。”
“……哦。”江颂年不动了,目光偏向别处,“贺管家让你这么做的?”
迟疏“嗯”了一声。
——不愧是贺管家,居然能让迟疏听他的话。
迟疏低着头,过了片刻,说道:“明日我送你回宫。”
江颂年点点头:“抓到迟刃了?”
“没有,他带着残兵部下逃到了池州。”
“逃走了?”
池州是迟刃和迟姓亲贵的老巢,迟疏大费周章在京中布局,引诱迟刃造反,为何还让迟刃逃走了?
是追兵不足,还是……迟疏的目的不是为了铲除他?
迟疏默了默,说道:“迟刃和朔漠往来密切,发生了去年陛下生辰宴行刺一事,消息经由他说出口,会比直接传达给朔漠来得更可信。”
江颂年反应过来:“你想让他带假消息过去?”
“是。”迟疏道,“他吃了个大亏,这回逃回池州,必定急于树立威望,最好的办法就是搏回一局。盛京已无翻盘的可能,眼下只有从北方下手了。”
迟疏半捂半揉地掌着江颂年的脚踝,大半张脸融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
江颂年早知迟疏和迟刃水火不容,但在了解迟疏的过往之前,只以为是历朝历代司空见惯的兄弟党争。
现在想想,面对弑母的仇人,迟疏的反应已经冷静到可怕了。
“所以,你是故意放他走的……”江颂年感到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寒意。
他想问迟疏,既然最终的目的是放走迟刃,把他拉入棋局中又是何种用意?
思来想去还是没问出口,只盯着迟疏手上的动作。
“我在盛京部署的暗卫,不比迟刃的人马多出多少,只是先发制人,让他的人马折损大半,迟刃由是产生了人数众多的错觉。”迟疏缓缓说着,指腹在江颂年踝骨往上一点画了几圈,俨然将这里当作了一幅小地图。
“然后,他会说服朔漠纠集全部兵力,在‘薄弱点’长兴关外,同江时瑞殊死一搏。若是情况乐观,他还会说服池州亲贵派兵,增援朔漠。”
江颂年有些不可置信:“自己人打自己人?”
迟疏抬眼,墨色的眸子映着江颂年的模样,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太后娘娘,大部分时候,人心就是这般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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