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要绣好做成荷包的,你若是喜欢, 那就送给你。”江颂年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胡诌,“但是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江颂年伸出二指:“第一, 你要天天佩着;第二,不准跟旁人说那是我送的。”
迟疏有恋丑癖,他还要脸呢。
迟疏应下。
江颂年又道:“你发誓。”
他虽然不大相信誓言这种东西,听迟疏发完誓,心中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回房后加班加点绣出了图案。
刺绣是门精细活,那也只局限于专业人士,江颂年几乎算是胡来,穿针引线大开大合,不多时就绣好了。
江颂年展了展绣棚,这会儿也不觉得自己绣的丑了,颇具后现代抽象主义的味道。
送给迟疏,总归是物尽其用。
迟疏也说到做到,拿到荷包后,佩戴在腰侧。
荷包很突兀,让人无法不注意到,却没人敢多问,江颂年慢悠悠地移开目光——他之前的担心都有点多此一举了。
江颂年是前几日回的皇宫。
靖王造反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朝会取消,太后在摄政王手中,宫内外消息不互通,甚至不知太后是死是活。
迟疏虽派人传了话,可直到见到江颂年本尊,慈宁宫上上下下悬着的心才落了回来。
迟晏是个懂事的孩子,只在和江颂年独处时,才委屈巴巴地抽了抽鼻子,问他这些日子去哪儿了,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宫里。
江颂年心中有愧,又心疼他。抱着他轻声细语地说:“是母后不好,以后一定不这样了,晏儿原谅母后好不好?”
他用了生平最温和的语气,这些日子依着迟晏、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连晚上睡觉也陪着,这才稍好些。
靖王之乱虽然闹得大,但因发现得及时,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
不多时,尹初墨回了盛京,朝会照例举行,同先前比起来,京中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迟疏今日过来慈宁宫,是带尹初墨来面见迟晏的。
“陛下,以后这位老先生便是你的教习师傅。”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手臂,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晏儿,叫师傅。”
迟晏于是道了声“师傅”。
尹初墨两鬓斑白,仍是松风劲骨,瞧着有些严厉,礼数却十分周到,撩起前袍行了个礼:“老臣尹初墨,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先生快快请起。”江颂年说罢,梅香应声扶尹初墨起来。
他这会儿才发现尹初墨面上的风霜似乎加重了几许,想来南下征税不是个轻松的差事。
迟晏行了拜师礼,便在书房随尹初墨习字读书。
迟疏慢吞吞地在江颂年手边的位置坐下,抿了口茶,似有意似无意地看向他。
江颂年大概猜到他什么意思,飞快道了声谢。
毕竟之前他拜托迟疏给迟晏安排教习师傅,虽然中间耽误了些时间,但也信守了承诺。
迟疏放下茶盏,却道:“你的脚好些了?”
江颂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脚踝:“嗯,好多了。”
“还会疼吗?”
江颂年如实道:“一点点疼。”
“是吗?”迟疏道,“方才见太后娘娘抱着陛下走来,还以为不疼了。”
江颂年:“……”
他的腿脚的确还有些不大利索,但也没严重到一点都沾不得地的程度。
抱抱迟晏怎么了?
不等江颂年有所反应,迟疏道:“先帝虽早逝,但有太后娘娘爱他护他,也是一桩幸事。”
江颂年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会对陛下这么好?”
江颂年微微皱眉,不是被他问住了,而是答案太显而易见。
“我是他母后,他是我儿子。母亲对孩子好,不是天经地义吗?”
江颂年说完,捂住了嘴,就像上回贺管家在他面前说宸妃和迟疏是孤儿寡母,对上他时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样。
——他突然想到也不尽然如此,眼前的迟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外。
迟疏并没有追究他的反应:“甚至能为了他豁出性命?”
江颂年不去看他,胡乱一点头。
“如若你们不是母子呢?”迟疏蓦地一笑。
江颂年听清楚了他的话,呼吸一滞。
他嗫嚅道:“我们就是母子……”
迟疏不依不饶地凑上前:“嗯?”
“肯定是亲生的才对他好啊!”江颂年急中生智,怕被迟疏看出端倪,反客为主道,“晏儿的醋你都吃,他才多大?”
江颂年站起身就往外走,迟疏的目光追随着他,见他步伐不稳,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
自从被迟刃劫为人质之后,江颂年就知道迟疏对他利用占据主位,这番言辞说得他心虚,还不敢表露出来。
他咬咬牙,手臂从迟疏掌中脱离出来,他朝面门指了指:“你小气!”
迟疏也站起身,望着他。
江颂年疾步又往外走了段距离,回头对他道:“你没度量!”
是有那么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江颂年客都不送。
梅香扶江颂年回到寝殿,他还有些紧张的余韵。
紧张之余,觉得自己机智极了。
那种情况下,不论怎么回答迟疏的假设,都不妥当。
梅香弯腰点上熏香:“我在厅外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江颂年道:“没差。”
“我总觉得,你从穆王府回来之后,跟之前不大一样了。”梅香转过身,认真地端详他,“你好像不怎么怕他了。”
说的再直白些,更像是恃宠而骄。
江颂年哼了一声:“我讨厌他还来不及。”
他怕梅香担心,没告诉她花朝节那晚的原委,梅香只知道江颂年出行时遇袭。
听他这样一说,梅香惑意更深:“为什么要送讨厌的人东西?”
江颂年歪了歪脑袋。
“那个荷包,是你送他的?”
江颂年笑容一僵,进而有些生气:“迟疏跟你说了?”
亏他还认为迟疏信守承诺。
梅香讶然道:“真是你送的呀。”
江颂年不得不承认下来,嘀咕道:“下次我得找他讨个说法。”
“不是他跟我说的。”梅香笑着说,“他怎么会跟我说这个?”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香简短道:“猜的。”
江颂年大惊失色:“很好猜吗?”
梅香将香炉盖盖上:“因为很反常。”
江颂年泄了气,决心下回还是得把荷包要回来。
他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梅香这么一说,好像那荷包上面绣的不是一只丑蝴蝶,是他江颂年的大名了。
这样招摇撞市也太不好了。
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梅香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送讨厌的人荷包?”
“我捉弄他的。”
话音落下,过了片刻,梅香捋清楚了他的逻辑,噗嗤一笑,也不多说什么。
那边迟晏已和尹初墨学了半个下午,忙不迭地跑到江颂年身边,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
按照惯例,皇子该是去上书房学习的,但迟晏过于年幼,而且整个皇宫也只有他一个人要做功课,在母妃的宫中学习也无可厚非。
初春,又是阴雨天,其实不怎么热。
迟晏说得兴奋,出了一脑门的汗,庆春递上来帕子,江颂年接过,擦了擦他的额头。
迟晏展开小小的双臂画了个大大的圈:“师傅说好好做学问,将来惊世知音,可以开创太平盛世。我要读那么多的书。”
“那么多”三个字他拖得很长,不过看上去像是要迎难而上。
江颂年深沉一点头:“会的,会有惊世知音的。”
尹初墨应该就是历史上记载的,咸安皇帝的无名幕僚。
可不就是知音吗?
梅香笑了笑:“什么惊世知音,我听着像经世致用。”
庆春站在一旁,闻言暗自把头一点。
他是迟晏的贴身太监,师傅教习,他也听了一耳朵。
江颂年轻咳一声:“都差不多……”
迟晏眼睛亮晶晶的,缠着江颂年不肯走。
江颂年拗不过他,陪他玩了一会儿。
到了晚间,江颂年哄迟晏睡下,还了无睡意,坐在床边看他的睡颜。
看着看着,江颂年叹息一声。
迟疏虽然利用他,但对他的执念似乎也不轻,直觉告诉他,被这种人爱上,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是穿越过来的,知道自己的命数,但拼命活到那个时候是一码事,下线之后保证迟晏平平安安地长大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当初讨好迟疏才表白,如今想想实在是太冲动了。
要是被迟疏知道他是男的,岂不是要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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