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门重重砸上, 林英的声音隔绝在了屋外。
江颂年揉了揉手臂, 听得迟疏道:“你什么时候给林英做狗了?”
江颂年当真是受不了林英这张嘴,不服气道:“他胡说!”
迟疏冷笑一声,江颂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寒颤。
“你想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我根本不认识你。”江颂年站起身, 低头横冲直撞地找门。
“你不认识我?”迟疏的语气更冷了几分。
江颂年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死, 摇了摇头。
下一瞬,他被一股大力压到了墙边。
“可我认得你。”
“你认错了。”江颂年慌乱道, “我不是你说的什么江颂年。”
迟疏像是气极了,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撕掉了江颂年面上的假胡子。
还未等江颂年有所反应,迟疏又上手去解他的衣领。
说是“解”,不如“撕”来得更加贴切,只不过点到即止,堪堪停在了锁骨边。
江颂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顺着迟疏的目光向下看,落在自己胸口那枚红色的痣上。
他闭上眼,这会儿像是被扒光了站在迟疏面前。
“没认错。”迟疏一字一句道,像是从齿关说出来的。
江颂年再也没办法抵赖,一片天旋地转,又被迟疏拽了出去,那人还不忘帮他把衣襟理好。
“这人我带走了。”迟疏对林英道。
“什么?”林英道,“凭什么?”
“就凭这个。”迟疏说着,从怀里拿出来一样东西。
江颂年定睛一看,是他当初绣给迟疏的荷包,他随手绣的,和“精美”二字八竿子打不着,迟疏常年佩在腰侧也依旧如新,只是日头久了,颜色没那么鲜亮,能看得出主人平日里爱护得紧。
林英眯着眼,没说话。
“本王多年前受赠了一只荷包,是定情信物。”迟疏语气平静道,“听说玉临城也有一只。”
他没将话说透,林英却听懂了。
——两只荷包出自同一人之手。
江颂年眉心微锁。
他什么时候送过定情信物了?
林英皮笑肉不笑:“原来是这样。看来摄政王远道而来,不光是为了玉临城和大御,还是为了那枚荷包。”
“既然如此,林大人也该将信物归还了,以免日后说不清楚。”
“这可不行,我说了,姜松是玉临城的人,人你别想带走,荷包也别想。”
顾敏喝道:“大胆!”
林英的收下也不逞多让,两拨人火药味冲天。
江颂年头疼得不行,他倒是想让林英救,可这显然就是以卵击石,万一迟疏误以为林英包庇,就更糟糕了。
他挡在二人中间,对迟疏道:“新绣的荷包在我屋里,我跟你走。”
江颂年又道:“欺你瞒你,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都是我的错,跟其他人没关系。”
迟疏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颂年,面色不虞。
“你要杀要剐,我都认了。”江颂年解释道,“但是玉临城的人是无辜的,林大人都不知道我是谁。”
“姜松,你在说什么?”林英听他说不要命的话,忍不住问道。
江颂年没回答他,反而看向迟疏:“你看。”
他告诉林英的是假名。
迟疏抬手,大御的士兵先收了武器,玉临城那边也平复了下来。
他道:“去拿东西,明早就和我回盛京。”
江颂年应了声,心如死灰地回了房。
迟疏比他高上许多,垂眸盯着他的发顶。江颂年从前扮作女装,束发穿衣都有人服侍,严丝合缝的,如今束着冠,大抵是他自己束的,歪七扭八,也就一张脸撑着,也说得上是翩翩公子。
才不过三年时间,连束发怎么束都忘记了。
笨。
江颂年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衣角轻轻扫过,迟疏蜷了蜷手指,忍下了上手牵他的冲动。
*
江颂年的行李不多,匆匆和林英道了别,天刚破晓,就已坐在了回程的马车上。
迟疏不知对他是什么感情,也就方见面时同他说了几句话,总归不大愿意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现在心里打鼓似的,不知道迟疏要怎么处置他,处置江家的人。
迟疏这个态度,手底下的人不敢同他多言,不管他怎么问,顾敏也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江颂年更加没底了,握着新绣的荷包,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倒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可能栽在这上面,但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只想逃避。
庆春被单独押着,没人跟他说话,江颂年就容易胡思乱想。
——迟疏已经知道他的真名了。
——————
——————
按理来说,迟疏远在十万八千里,就是听说了这边的消息,也应该是来找大御的太后“江嫣”的。可一见到他,迟疏就喊他“江颂年”。
难不成是盛京发生了什么,江行风架不住严刑逼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迟疏?
所以他看到江颂年男装,也丝毫没有意外?
江颂年想得投入,手指被他咬出了牙印,车框忽地被人扣了扣,吓了他一跳。
“太……江公子。”是顾敏的声音,“天色不早了,摄政王说先在驿站歇一宿,明早再赶路。”
“好,我知道了。”江颂年从马车上下来,由顾敏引着他去驿站的房间。
早春风沙大,暮色金灿灿的一片。
迟疏站在不远处,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盯着江颂年看,江颂年和他短暂地对视一眼,心脏跳个不停,快步跟上了顾敏。
“江公子,您就住在这里,晚膳一会儿就上。”顾敏顿了顿,说道,“若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便是。”
“谢谢。”江颂年惊魂甫定,他马上要成阶下囚了,顾敏对他还是客客气气的,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日子,都还好吗?”
顾敏犹豫片刻,说道:“您到了盛京就知道了。”
江颂年轻轻晃了晃脑袋,抬眼道:“我是说迟疏,他还好吗?”
他这句话刚问出来,就有点想抽自己了,他现在是什么处境?还问顾敏摄政王过得好不好。
顾敏也是一愣,良久才道:“政务繁忙,睡觉睡得不大好。”
江颂年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关外温差大,入夜后路面要结霜花,四周静悄悄的,偶尔听到脚步声,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江颂年翻了个身,过了好些时候也没睡着。
到了子时,是不是传来夜枭的叫声,江颂年打了个哈欠,在鸟叫声中听到了人的哀嚎声。
他霎时间警觉起来,披着外衣来到窗边。
“疼疼疼!……我错了……饶命……”
距离隔得实在是太远,叫声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些熟悉。
江颂年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了答案:是庆春。
怪不得要把他和庆春分开关押,原来是要分开受审吗?
江颂年自从和迟疏相遇,这段时日就一直心神不宁,这会儿听见庆春的声音,吓得大脑都要停摆了,穿好衣服,满脑子都想着逃跑。
方推开门,就和两个士兵迎面撞上,一左一右,门神似的。
那两人本来昏昏欲睡了,看见江颂年,瞌睡一下子就没了。
“江公子可有吩咐?”
江颂年这才反应过来顾敏先前说的“随时吩咐”,他定了定神色,说道:“我要洗澡。”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搞不明白江颂年这是要演哪一出,其中一人道:“是,属下这就去烧水。”
江颂年和上门,蹑手蹑脚地打开窗,楼下没有防守。
他翻箱倒柜,把所有衣物都找了出来,而后一件接着一件绑在一起,一头绑在木柱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做好这些,江颂年尝试着拽了一下,还挺紧实,他于是小心地翻出窗户,一点一点往下移。
脚尖碰到地面,江颂年开始发愁了。
庆春现在还不知道被关押在哪里,往哪里出逃他也不知道。
他解开腰上的衣服,心中盘算着在热水烧好之前四处转一转,如果实在找不到,再从这里爬上去,也不会打草惊蛇。
江颂年像是给自己打气般,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风是停了,但寒意不减,他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踮脚多解了件衣服披在身上。
是稍微好点。
“你去哪儿?”
江颂年的心脏漏跳半拍,四下看了一圈,也没看见人,一时间不知道是见鬼更可怕还是见迟疏更可怕。
“抬头。”
江颂年照做,楼阁被月色笼罩,清泠泠的,迟疏半夜身子在夜色之下,看不清模样。
地上的霜花滑滑的,江颂年脚下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这一下摔得不轻,可他还没时间上手揉一揉,迟疏一掌搭在栏杆上,跃身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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