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昨夜京兆府一事,京城中几乎无无人不知苏逢舟的名字,此话一出,立刻引得旁侧几道目光看过去。
有人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十家都没看上?那得是多眼高于顶啊?”
另一位年长的妇人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盏,语调不急不缓:“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守孝期未满,若在这时就急着定亲,反倒显得轻浮。”
“可她不是寄居苏府吗?”那人冷笑一声,“寄人篱下还这般挑剔?我可听说,那正厅里的妈妈们,都是让她亲自请出去的!这位表小姐,当真是好大的威风呢!”
这句话说得尖利,茶楼一时安静下来,不由得纷纷侧首望过去。
那年长的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寄居是寄居,可她今日能让苏府将媒人原样送出去,你觉得,她当真是没底气?”
此话一出,便叫周围几人闭了嘴。
不过半日,流言便悄然换了方向。
“听说苏家那位表小姐,行事极守礼数,言语间的滴水不露,媒人竟连一句失礼的话都挑不出来。”
“我还听说,她当着宗亲的面,说的是婚姻大事,不敢轻慢,就连那苏家长辈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倒是个厉害的。”
京中流言四起时,苏逢舟仍在自己院中照常抄经。
桂树的影子斜斜落在窗下,墨香未散,外头的热闹显然同她无关,只是相比较她的沉稳,另外两个小表姑却明显是坐不住的。
苏晴一会爬到那桂树上观花望景,一会又在院里院外跑着打探消息,苏雪则安静多了,只是坐在一旁左一杯,又一杯地品茶,眼下数不清究竟喝了多少。
中间来来回回传进屋的消息,她们都听见了,就连一向安静的苏雪,在望向苏逢舟的神情也忍不住多了几分忧色。
苏雪眉心轻皱,虽说她常住寺中听主持讲经,知晓这世人所求不过是为名利,可名利又是四大皆空中渺小一物。
相比较活着,名利脸面不过尔尔。
可她还是担心。
此事涉及女娘家的名声,事关声誉,让她忍不住为之忧心,可又觉得打心底里觉得,苏逢舟那般冰雪聪明,定能处理好一切。
只是,她们今日始终聚在一处,她似乎并未腾出手来应付外头那些事情,更没有机会在这其中斡旋。
这一次,苏晴回来的时候,神色明显多几分小心翼翼。
“大侄女……”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方才爬上房顶偷听,发现整个京城都在议论你,说你好大的架子,也有人说若是将你娶回府去,定会让府上乱成一锅粥……”
她顿了顿,下面的话更难听,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往下说,思索间脸上面露难色,她本想咽回去,却实在是憋不住。
“更过分的是,还有人说你这是借着陆将军的名声抬高身价,等着寻更好的人家,届时从将门遗孤,摇身一变,成那枝头上的野凤凰。”
笔锋微顿。
苏逢舟将最后一笔稳稳落下,方才抬眼。
晨时媒人进府相谈,不过午时这消息,便闹得满城皆知,不费心思,也知晓这风声究竟是何缘由传来。
昨日她风头正盛,秦氏却当众出丑,被罚送去寺中五日,现下,若对方想回府,自然要先毁她的名声。
可秦氏不知,此番动作,正好让她草船借箭,烧起了这把火。
甚至怕她这股火烧不大,苏逢舟早在昨夜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带着白日里苏远安赏的银子,拿出一部分买人造势。
只是他们想到,这把火远比她自己昨夜设计的那股火,更烧进她的心里。
要说此事,真正坐不住的是苏府内部,眼下府中并未对此事做出任何回应,反倒引得京中各家愈发好奇。
悄悄递帖子来试探的,不在少数。
夜色渐沉。
苏逢舟坐在院中,抬眼望着半空那轮新月沉思,还未回神,只见桂树枝叶摇晃,一道身影,早已自枝头跃下。
陆归崖无声落地,自顾自坐下,熟稔地给自己斟一了杯茶。
一饮而尽后,他那双含情这才弯了起来。
“我昨夜不过是书信于你,让你做些阵仗。”他抬眸看向她,语气似笑非笑,“你便闹出今日这般声势浩大的事,毁自己名声?”
闻言苏逢舟唇角微弯:“不过是顺势借了一阵东风。陆将军敢说,这京中流言里,就没有你的手笔?”
陆归崖动作一顿,随即笑意展开,夜色与斗篷一同裹在他身后,看上去似乎是连夜归京的。
“同你学的。”
他慢悠悠道:“只不过,你毁的是自己的名声,我跟你不同,我买的,都是夸你的好话。”
苏逢舟头上步摇随风轻晃,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划过一抹趣味:“那我可要好好听听,这陆将军究竟都是如何夸的。”
陆归崖手腕一转,骨扇“唰”地一声展开,身子往前凑了几分,唇眼轻弯,视线相对时,眸中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情愫。
“自然是夸逢舟姑娘花容月貌、唇红齿白、行医有迹、救死扶伤,是个十足的好女娘,若是进了谁府上定会让府门蓬荜生辉。”
她眉尾上扬,虽知晓那话是在耍混,可还是有样学样还了回去。
只见她抬手轻叩男人掌心扇面,偏头间步摇轻晃,眼底碎光流转,近得几乎能在那张深邃的眼眸中看清自己。
一息后,她轻声开:“如此说来,我竟不知自己在将军心中,这般好。”
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话尾不自觉拉长,带着股子撒娇的意味,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陆归崖呼吸微滞,睫毛轻颤,喉间不自觉滚动,视线无意识落在朱唇上。
只见那朱唇轻轻勾起。
“陆归崖。”她忽然轻声道,“你乱了。”
男人胸腔猛然一震。
待他回过神时,苏逢舟已然退开半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句不过是随口一言。
她抬手重新斟茶,指尖稳当,茶水未溅出半分,语气也已回归冷静疏离:“人抓到了吗?”
这会,陆归崖早已恢复到原来那般模样,只是在听到此话时,注意力显然不在正事上,反而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那模样,分明是想从那张除了从容再看不出其他神情的小脸上,寻出一丝破绽。
哪怕只是一丝。
半晌,他有些狐疑的摇了摇手中骨扇。
这坊间传闻他冷血、嗜杀,虽不是什么好名声,但他自认这相貌,总归是极好的。
且不说京中同龄之人究竟能有谁比得上他,单论他这出身武将世家的身子骨,也比那些只会埋首看书卷的羸弱书生强出不知多少。
也正因如此,这京中倾慕他的女娘向来不少,可偏偏,她像是半点都不曾放在心上。
这一点,叫他实在想不通。
可眼下,他越看苏逢舟的反应,越觉得不对。
就不该是这样的。
半晌,苏逢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你这般盯着我看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甚至低头看了眼自己今日的装束,似是在确认究竟有何不妥。
这副模样,恍惚间,同陆归崖记忆中那个笨拙又认真的女娘重叠在一起。
那个总爱黏在阿父阿母身边,笑起来毫无防备的她。
他想,还是那个时候可爱的多。
不过是刚想到这,男人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苏逢舟那时候可爱,是因为苏将军夫妇尚在,她身后有依靠、有仰仗、有退路。
可现如今早已不同,她孤身一人置身京城这盘棋局之中,步步皆险,走错一步路,便是万丈深渊。
就连他,有时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想着能帮一分是一分。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苏逢舟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根拐杖。
她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能够信任之人,能够让她短暂放下防备,做回真正自己的人。
良久,陆归崖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将那些杂念压回心底。
“没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人押回来的路上,遇上埋伏,万剑穿身,死了。”
短短一句话落下,院中仿佛连风声都静了一瞬,两人几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再一次断了。
不过片刻,苏逢舟便已收敛情绪,将那点望与凝重尽数压回心底。
此事牵连太深,本就不可能轻易查清。
良久,陆归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眸中是史无前例的认真。
“现下无论是苏府、百姓,亦或是朝中重臣都在看你究竟会选哪家,就连皇上,都不得不将视线落在此事。”
他眉心微蹙,视线落在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顿了顿,低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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