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妤自幼养在太后身侧,就算是照葫芦画瓢,太后那几分神韵与聪明才智,也能学去一知半解。
又怎会听不懂,看不出。
她只是,不愿承认此女,竟会在陆归崖心中这般重要。
不愿承认,输的人是她一个身居高位的长公主罢了。
齐妤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缰绳的手用力到泛白,细痕隐现。
百姓的议论声,因那几句话,彻底压不住。
“原来如此……”
“这长公主此番前来,是找气受的吗?”
“原以为对上长公主,吃亏的会是那苏逢舟,不曾想,此女竟句句不让,是个极厉害不好惹的。”
整个齐国百姓皆知晓,长公主自幼便喜欢追着陆将军的背后跑,为了嫁给他,更是直至今日都尚未成亲。
齐妤眉心紧拧,脸色煞白,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向习惯被众百姓,众臣子捧在高处。
不曾想,却在他们夫妇前,成了那个笑话,成了那个于高处跌落之人,想至此处,她便有一些气不打一处来。
“放肆!”
齐妤怒喝出声,声音尖利:“本宫乃齐国长公主!岂容你一个遗孤言语置喙!”
苏粉舟只是站在那里,面色依旧从容,只不过这一次,还未等她开口,身侧之人便先一步开口。
“哦?”
陆归崖声线不高,却冷意森然。
“陛下平日里最忌讳的便是仗势压人,长公主身为陛下手足,又怎会不知?”
他目光沉沉,周遭压迫感炸开:“何况——”
“臣的妻子,乃陛下亲封的将门遗孤。”
“长公主此言,究竟是未将陛下放在眼中。”
“还是未将齐国将门世家放在眼中。”
他轻敛眉眼顿了顿,声音低的如如坠冰窟一般:“亦或是——”
“未将齐国百姓,放在眼里。”
短短几句话,唏嘘的何止是周围百姓,就连苏逢舟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陆归崖的官威她并不知晓,只是偶有坊间传闻,朝堂之上,无论是何等官职、多大年纪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就连天家都尚是如此。
如此不顾长公主情面,不顾皇帝情面,不顾天家威严,更甚是不顾太后威严的整个齐国,断不会再找出第二人。
齐妤面色惨白,她从未被如此当众驳斥。
更从未,被陆归崖如此对待。
可今日,一切全都变了。
“陆归崖!”
她咬紧唇,眼眶泛红,却终究不能哭,只能猛地一勒缰绳,白驹长嘶,前蹄腾空,赤色罗裙翻飞。
下一瞬,已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人群议论未散,陆归崖正欲回身解释,却发现原本站在身侧的夫人,已然上了马车。
车帘轻垂。
他薄唇轻勾,朝着刚才齐妤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发现什么稀奇事。
终他低笑一声,掀帘而入。
车内安静。
原以为的醋意未见分毫,倒是那张从容的小脸依旧如同刚才那般,未变分毫,好似全然不被齐妤的话影响一般。
陆归崖顶着那张脸看了半晌,正思索应当从何解释时,苏逢舟仍捧着那本书,神色如常。
“不必解释。”
陆归崖应声挑眉,眼眸微弯,薄唇勾起几分若有若现的笑意。
“夫人。”
“我信你。”
苏逢舟的眼睛依旧抬都未抬,语气中虽带着几分笃定,可这话,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并非真的信。
只是觉得不重要了,一年之后,总归都是会分离的。
信与不信,不重要,有没有心悦之人不重要,他的过往不重要,是不是利用,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陆归崖与陆家都不能因自己有事。
苏逢舟指尖微紧,只想真心待她之人,能过得平安顺遂,至于旁的……都不重要。
思绪在悄然之间,越飘越远,直至身前之人将手中书卷拿走,才将将回过神。
陆归崖眉尾微扬,盯着那书看了半晌,时不时还抬眼看向她,好似有何不解一般:“为夫虽为武将,可识文浓墨一事也颇为擅长,不如夫人说说,究竟是何字不识。”
“竟在此页看了这般久。”
苏逢舟微微蹙眉,回身将车帘掀开一抹缝隙时,才发觉,竟出了官道,前方不远处,便是竹林。
见她心下了然,陆归崖没再逗她,只是声调软了几分,眸中满是认真:“我从未利用过你。”
“从前不会,今后更不会。”
苏逢舟面色依旧从容,只是眉眼如蝴蝶般轻颤,喉间微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终轻轻嗯了一声。
陆归崖见状薄唇轻勾,弯身靠近几分,两人之间距离在此刻瞬间拉近,近到仿佛能透过对方的眸子看清自己现下的表情。
她的指尖下意识扣住衣侧两边,视线流转间,身前之人轻轻嗤笑一声。
“夫人虽信我,可思索下来,总觉得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免得夫人误会……”
那话意有所指,可苏逢舟仍不解的眨着眼睛:“误会什么?”
他颔首轻笑,眉眼弯弯:“苏逢舟。”
“平日里你那般聪明,怎得一到男女之事上,便像根木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Chapter31 “夫人不如
车帘轻晃, 马蹄声踏在官道上,接着一声一声,稳而不疾。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却奇异地让人静不下心。
苏逢舟坐在车厢一侧, 脊背挺直, 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目光落在车厢内一处不起眼的木纹上,似是在看, 又似是走了神。
直到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间溢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却在狭小的车厢里荡开, 轻轻撞在她心口。
苏逢舟一怔, 下意识抬眸。
陆归崖正看着她。
那目光不似往常的从容克制, 反倒沉得厉害, 就像是浓浓的夜色压下来, 连风都避让三分。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
他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细细斟酌过才说出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权衡利弊,不过是利用二字。”
苏逢舟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她的确这般想过。
从前期相助, 到抢亲,再到一路同行,她从未敢把任何一件事, 往情意二字上靠。
陆归崖像是早就料到她的沉默一般,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
“那我告诉你。”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不是。”
那两个字落下时,车厢里安静得过分,苏逢舟面上虽平静如水,可心中早已泛起千层涟漪。
“我本就不该靠近你。”
这一句,陆归崖说得极缓,仿若在同自己较劲一般,尾音还带着丝丝自嘲。
苏逢舟指尖一紧。
他却已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像是压了许久,终于松了口气般。
“从前避着你,不在你眼前出现,是我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若再往前一步,你原本安稳的生活,便会被我打得粉碎。”
他身处的位置,从来就不是良善之地。
权谋、算计、刀锋暗藏,刀尖嗜血,他比谁都清楚究竟有多危险。
“可现在。”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住什么翻涌的东西:“我退不了了。”
“也没打算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根根钉子一般,落得极稳。
苏逢舟终于抬眼,眉心微蹙,直直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在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不想再藏了,他想将这压在心口多年的爱意,尽数露出,只为换得片刻喘息。
苏逢舟不知,若她阿父阿母没有双双死在战场上,陆归崖此生都不会在她的面前出现。
他十分清楚自己与皇帝欲成之事,是九死一生,更是刀尖舔血,恐今日安稳度过,明日甚至未必醒得过来。
皇宫之内,朝堂之上的政敌是否肃清,又能否从太后手中彻底夺权,这一切皆是未知数。
他将自己置于高处,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侧的位置,又何止危险二字可以比拟。
如此死里逃生般的生活,又怎会因自己心生爱意,而打破她在边城的宁静生活。
又怎会因心生爱意,忍不住接近,将所有危险带给她。
他不会。
他就算再爱,再想见她。
也不会。
陆归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并不轻松:“这些年,我是如何避着你,又是怎么一遍遍告诉自己,你不该是我的……”
“你不会知晓。”
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几分笑意,若细细看去定能发觉那双眸中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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