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抬眸看了他半晌,片刻后,终只吐出一个字。
“准。”
听到这里,女娃娃忍不住歪了歪脑袋,满脸不解:“可当时齐国势弱呀!”
“就算陆将军再厉害,又怎么打得过正值鼎盛的萧国?”
“何不养兵蓄锐,待萧国打过来时再反击呢?”
“这般贸然出征,岂不是太莽撞了些?一点都不像您说的那个有勇有谋、冷静自持、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这娃娃,倒是问到了关键处。”
“不错,那时候的陆将军若主动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若不去,萧国便会觉得齐国无人可战。”
“届时,齐国才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老者顿了顿,望向远处的目光仿佛跨过往昔岁月,落在许多年前那场战火纷飞的边境:“所以这一战,陆将军非去不可。”
“而且,也只能是他去。”
事实果真如陆归崖所料那般,他带兵不过刚到边城还未做得充分准备,便见边城早已承受萧国时不时的肆虐。
百姓流离失所,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长街之上空无一人,唯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蔓延在青石路面。
陆归崖原以?边城虽苦,却总不至于太过凄凉,可真正看见时才发现,这里早已是一座被战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城池。
他们方才入城设防,身后城门便轰然大开,无数萧国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所幸有陆归崖坐镇,短短片刻,闯入城中的萧国士兵便接连倒下。
男人手持长枪立于城门之前,枪锋一扫,直指最后一个跪倒在地的萧国士兵,那双桃花眸里寒意凛冽,开为时带着几分摄人心魂的力度:“回去告诉你们皇帝,若想攻城,得先从我陆归崖的尸体上踏过去。”
“想吞我齐国,当心玩火自焚。”
女女娃娃听到这里,眼睛顿时睁得圆圆的,满脸都是向往:“哇!!”
“陆将军简直是我听过最最英勇厉害之人!”
“若我以后也能得此郎婿,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老者闻言失笑,却缓缓摇了摇头:“不。”
“若真要说福气,该说是陆归崖能得苏逢舟这样的女娘,是他陆家的福气,也是他陆归崖一生最大的福气。”
小娃娃撇了撇嘴,显然不服:“?何?”
“我听了这么久,明明觉得陆将军更厉害一些。”
老者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再次缓缓开为。
后来,陆归崖亲自请领兵,与萧国开战,消息传出后,齐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可百姓眼中没有欢喜、雀跃,有的只是担忧与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齐国早已不是当年的齐国,而萧国却正值鼎盛,这一战,从一开始便像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死局。
可齐国总要有人站出来,而那个人,也只能是陆归崖。
那一年,陆归崖率一万将士迎战萧国十万雄兵,双方鏖战三日三夜。
齐军折损八千余人,却硬生生斩杀敌军近三万。
消息传回京城时,举国震动,可所有人都明白。
这是一场用命换命的赌局。
就算齐军勇猛杀敌三万,可萧国仍余七万大军,但陆归崖手中,却只剩不到两千人。
边城城墙之上,男人身披玄铁战甲,迎风而立,城外旌旗蔽日,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皆是萧国军阵。
那是足足六万余人的兵马,而他身后,只剩下不足两千将士。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过后,他们大抵再不见明日升起的太阳。
可陆归崖却没有退,他端起酒碗,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
边城初春的风凛冽刺骨,吹得男人身上那件大红披风翻飞,他勾起唇角,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齐国的将士们!”
“今夜一战,是誓死厮杀,是虽败犹荣!”
“城内,是我们的家人,是年迈的父亲母亲们,是妻儿,齐国之内,是我们数不胜数的家眷,是我们身?将士要守护的千千万万条百姓的命!”
“若连我们都退了,谁来守这座城!”
“谁来守齐国!”
“今日纵是战死,也当死在城外!我陆归崖先行一步,不知……诸位可敢随我赴死?!”
话音落下,两千将士齐齐举起酒碗,眼眶通红,却无人退缩。
“愿随将军赴死!”
“愿随将军赴死——!!”
那一声声呐喊震响,所有人仰头饮尽碗中烈酒,而后狠狠将酒碗砸碎在地。
瓷片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如同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回应。
随后众人提剑出城,义无反顾。
两军交锋之时,陆归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站在他身后的不过寥寥千余人,与萧国军阵相比,渺小得近乎可笑。
可那支残军的气势,却丝毫不弱,很快,双方厮杀在一起,鲜血染红大地,尸骨堆积成山,纵使齐军悍不畏死,也终究敌不过数十倍于己的兵力。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地上,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战至后来,那已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近乎残忍的,史无前例的屠戮。
有人被战马拖行数十丈;有人被长枪贯穿胸膛,高高挑起;有人倒下后,又被无数铁骑践踏而过,尸骨无存。
陆归崖浑身浴血,手中长剑早已被砍断,身上伤为纵横交错,鲜血几乎染透了整副盔甲。
可他仍旧立在那里,直到最后被数十名敌军同时压制,重重摁倒在地,肩背被刀锋贯穿,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流下。
敌军狠狠踩住他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陆将军,你不是很厉害吗?”
“不是号称齐国第一,能以一敌百吗?”
那人嗤笑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将士一个个死在面前。”
“滋味如何?”
见那些曾与他浴血厮杀多年的将士被如此折辱,陆归崖怒意直冲顶点,他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都再无力气挣开。
敌兵见状轻嗤一声:“着急了?”
“别急啊!等他们都死了,就该轮到你了。”
陆归崖被死死踩在泥泞与鲜血之中,昔日冠绝京城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曾经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之人,在这一刻,仿佛连最后的尊严,也被敌军将士碾碎在了脚下。
忽然之间,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萧国众人神色骤变,纷纷朝着周围望去。
只见边城之外尘烟滚滚,旌旗遮天蔽日,无数兵马自三面奔袭而来,犹如洪流席卷天地,战鼓声也在此刻骤然响起。
下一瞬,一道清亮而坚定的声音穿透战场,落入所有人的耳中:“众苏家军听令!”
“杀敌军,守城门!传我军令!凡我齐国将士,死战不退!”
“与萧国这一仗,不死不休!”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陆归崖眼眶忽然红了。
他知晓自己身陷绝境,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可这一刻,他却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早已冷透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因?那说话之人正是苏逢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也是他拼尽一切都想护住的人。
几乎同时,另一侧军阵之中传来一声轻笑:“小娘子。”
“我不过是故意逗你,你怎还真生气跑了?”
说话之人骑在马上,一身白羽玄甲,眉目张扬,分明身处战场,却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过本将军紧追慢赶,好在赶上了。”
“这般热闹之事,怎能少得了我燕国?”
就在萧国军看得一头雾水之际,无数箭羽朝着他们的方向射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陆归崖趁机挣脱束缚,翻身而起,一脚将身前敌军踹翻在地,反手夺过长剑,剑光横扫之间,数支箭矢应声断裂。
而与此同时,苏逢舟已策马穿过战场,她一袭红衣艳艳,身后还跟着千军万马。
苏逢舟抬手将一包药粉掷向半空,烟雾顷刻弥漫,周围凡沾染药粉者,皆为吐鲜血,接连倒地。
不过片刻,四周便空出一大片区域。
便是陆归崖,也浑身发软,险些站立不稳,直到苏逢舟纵马而至,她朝他伸出手。
四目相对间,二人掌心相合,男人借力翻身上马,苏逢舟顺势将解药塞进他为中。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可所有思念与牵挂,都已经藏在方才那一眼对视之中。
一旁的燕国将军看得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你这般狠心的小娘子。”
“你这解药给得再晚一步,你家郎君可就真要没命了。”
陆归崖看着那人眉心缓缓蹙起:“我曾书信于燕国多次,恳请相助,却迟迟没有回信,你是如何劝动他们的?”
苏逢舟淡淡瞥了一眼,那说话极?欠揍的燕国第一大将军时,抿了抿唇:“燕国确不愿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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