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沉沉。


    楚南星蹲在古董店后巷的排水管旁，受伤的左脚仍被固定护具牢牢包裹着。他将白皙的指尖探入铁盖缝隙，摸索片刻后用力一掀，埋在排水管旁泥土中的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果然露了出来。


    他迅速擦去盒上的泥水，掀开盖子。盒内嵌着五个形状相同的凹槽，其中两个已经空了，剩下三个凹槽里各自固定着一支小巧的玻璃瓶。


    蓝色药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诡谲的微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血液。


    “就这个？”叶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注射后会有危险吗？”


    楚南星合上盒子，起身时脚踝仍隐隐作痛。他面不改色地将重量移向另一条腿。


    叶权不满：“问你话呢。”


    “让机器过载运行，它会发热耗损，人也一样，”楚南星抬起眼眸，“这种药会透支身体，但我还年轻，短时间内应该死不了。”


    “应该？”叶权冷冷地重复，“在走投无路之前，一支都不准用。”


    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要怎么靠药物从白塔基地逃出生天。


    叶权盯着Omega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拇指蹭过他耳侧的一点雨渍。


    “脏了。”


    他淡淡地说。收回手时，却又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腹，只觉得肌肤相触时留下的那点温度挥之不去。


    楚南星怔了怔，随即低头掩饰嘴角的弧度。


    这愚蠢的临时标记。


    等到死要面子的Alha清醒过来，肯定会后悔到面红耳赤吧？


    二十分钟后，一辆改装过的废土越野车停在锈街边缘。车身表面的军方标识已经被彻底清除，斑驳的深红色伪装漆让它看起来像是废土猎人的私人座驾，但加固底盘、防弹装甲和全地形轮胎仍暴露出典型的探索队配置。


    楚南星当然不懂，只是困惑地瞪向叶权：怎么还有帮手？


    叶权平静不语。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精壮的中年男子。


    “叶同学，”他朝叶权点头，声音沙哑，“按你的要求准备好了。第三探索队申请的临时通行令只有四个小时，军方很快就会发现使用者不是我们的人。”


    叶权应声，接过对方递来的车钥匙和两件外套。


    那是粗糙的废土猎装，布料浸过特殊药剂，能够在短时间内掩盖信息素的气味。


    他随手丢给楚南星一件，吩咐道：“上车。”


    中年男子又低声告诉叶权接应频段和撤离坐标，随后退入雨幕，没有与他们同行。


    Omega立刻坐进副驾。


    忙着穿外套的短短时间，叶权已经发动越野车，驶离锈街。


    “那是谁？”楚南星好奇地问，“你家的保镖吗？你告诉了董事长？”


    “他是导师从前的部下，现在隶属于第三探索队，”叶权简短地回答，“我只通过紧急频道告诉他，陈遇可能藏在漓江城。要是被我妈知道我们的具体计划，今天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楚南星默默颔首，把长发从外套中撩起，利落地扎成马尾，又将已经潮湿的抑制贴换掉。


    昏暗的光线里，他后颈的腺体仍泛着红肿，临时标记的齿痕清晰可见。


    叶权飞速瞥了一眼，喉结微动。


    “我知道你痛恨害死王川的凶手，但也别做梦能用一管药解决问题，”他突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废土不是生存区，没有规则，没有道德。就算得到药剂加持，我们势单力薄，对上陈遇那伙人也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楚南星系紧安全带，闻言抬头。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小的噪声。


    “所以呢？”他不太满意地反问，“你的意思是不能靠近他，还是干脆别去了？”


    不料，叶权竟一把扣住Omega的手腕。


    “听着，”他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前路，语气不容拒绝，“这事你听我的。你甘愿当引诱陈遇现身的诱饵，可以，但必须按我的计划来。”


    楚南星眯起凤眼：“凭什么？”


    “凭我接受过完整的废土行动训练，也懂得如何与军方支援配合，”叶权嗤笑，“还凭你连废土如今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就敢往里面硬闯。”


    握住纤细手腕的大手更加用力。


    “我已经把荔水商场的位置和陈遇可能现身的消息发给了导师的旧部。第三探索队会在漓江城外围待命，”叶权继续说道，“我们只负责确认陈遇的位置，绝不能擅自和白塔正面交战。听明白了吗？”


    楚南星能闻到叶权身上淡淡的烟熏玫瑰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他忽然想起那日混乱的商场。叶权也是用这样的气息将自己包裹起来，犬齿刺入腺体的瞬间，疼痛与陌生的悸动同样鲜明。


    “……行啊，”他忽然笑了，竟然作势要亲叶权的手背，“长官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叶权触电般松开Omega，端正地握住方向盘，侧颈却不自在地绷紧了。


    军方在生存区边缘设有独立的后勤通道。越野车携带第三探索队的临时通行令，经过车辆净化后，很快便被放行。


    不过，叶权很清楚，每一次通行都会在军区系统中留下记录。他们瞒不了多久。


    轮胎碾过肮脏的水洼，缓缓驶入黑暗。楚南星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十三区楼宇，忽然开口：“如果这次能活着回来，你的病……”


    “没有如果，”叶权平静地打断，“等回来，你就能结案恢复自由身。”


    楚南星一言不发。


    车灯劈开水幕，照亮了前方盘踞的黑暗。


    更暴烈的雨滴顺着陈旧的屋檐砸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吕岩带人冲进旧屋二楼时，那里只剩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他被电线牢牢绑住，嘴里塞着破布，显然是被叶权打晕后刻意留在这里的。


    吕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训练有素的手下从男人身上搜出警务终端，确认身份后汇报道：“是十三区的刑警，十四年警龄。看来就是少爷定时发送的加密讯息里提到的白塔内应。”


    吕岩瞥了一眼讯息的发送时间。叶权显然料到他会追查过来，特意设置了延迟发送，既把被俘的袭击者交给了叶家，又为自己争取到了离开生存区的时间。


    吕岩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脚将男人踹醒，用力扯下他嘴里的布条，冷声质问：“人呢？”


    男人激烈咳嗽了许久，方才眼神阴鸷地抬头：“……跑了。”


    “废话！”吕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哪儿跑了？！”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你们叶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恰在此时，通讯器疯狂震动。


    看清军区的号码前缀，吕岩的手指骤然收紧，生出不好的预感：“喂？”


    “十分钟前，叶权使用第三探索队申请的临时通行令，通过B7后勤通道离开了生存区。同行者为楚南星，车型是改装过的‘铁犀’，登记在第三探索队名下。”


    对方精准无误地报来信息，随即结束通讯。


    吕岩闭了闭眼，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其实早该想到的。


    叶权从小最崇拜的就是林将军。如今待他不薄的导师因为白塔的偷袭重伤垂危，凶手却逍遥法外，他怎么可能坐得住，乖乖配合母亲完成这场婚约？


    只不过……不知道楚南星究竟在白塔的事中扮演什么角色，怎么会贸然跟着少爷进入废土？


    废土不是生存区，任何人的生命在那种地方都脆弱到不值一提。


    权衡片刻，吕岩终于拨出叶素霓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一瞬，他低声道：“董事长，少爷他……”


    “我知道了，”叶素霓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军方的通行记录五分钟前就发到了我这里。毕竟林将军的事对他打击很大。”


    吕岩一怔：“您不打算阻止少爷？”


    “现在强行截停车辆，只会惊动藏在暗处的陈遇，”叶素霓轻笑一声，“更何况叶权既然敢去，就不会毫无准备。”


    通讯器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她的态度却没有真正放松：“等他确认陈遇的位置，支援人员会立刻接手。只要他没有擅自闯进白塔的包围圈，暂时不会出大问题。”


    “您早就安排好了？”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格，我还能不清楚吗？”叶素霓顿了顿，声音渐渐柔和，“既然硬拦不住，让他们一起经历些事也好。”


    “什么？”


    “如果我儿子能和楚南星做成点大事，”叶素霓意味深长地说道，“或许，他们还真有走到一起的可能。”


    吕岩欲言又止。


    他恍惚想起少爷看向楚南星时的眼神。那种下意识的占有欲，恐怕连本人都未曾察觉。


    还有那个基因评级突破检测上限的Omega，明明是满身凄惨秘密的小苦瓜，却总是在叶权身边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