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星盯住熟悉的脚镣,忽而笑出梨涡:“别再说这种谴责的话,我不是回来继续给你当家畜的,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博士扶了下银边眼镜,像看个胡闹的孩子一般看着他。
楚南星眨眼:“我早就进入联邦最有钱有势的家族了,如果不是我乐意,怎么可能被陈遇那个白痴抓住?真后悔上次没直接砍下他的脑袋。”
二十三岁的阿南,声音中再没半点童稚。
博士抿住嘴角。
“我知道,你肯定没放弃自己的理想,也没改造出比我更合适的实验体,”楚南星索性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靠在铁杆上叹息,“怎么?现在急着给我移植生殖腔和腺体吗?恐怕你的手术方案还没确定,白塔就已经毁于一旦了。”
或许是他实在笃定,向来没有半丝情感的博士终于平静开口:“你什么意思?”
楚南星笑容更甚。
虽然白塔的确寻找他多年,但这次能顺利抓回来,的确比想象中更幸运。博士直起腰身,半张脸藏入了黑暗之中。
楚南星抱手,动作带得铁链刺耳作响:“让我猜猜,躲在联邦内部、与你里应外合的间谍是谁?江教授吗?他的确和每件事都脱不了关系,就连这次实验也是他安排的。”
博士不为所动:“愿意效忠联邦的傻瓜,没你想象中多。生存区无非是大一点的笼子,只有我才能找到让人类自由生活于废土的办法。”
楚南星哼笑:“你的办法就是把大家都改造成非人非兽的怪物。”
“听说你学了一些腺体科技,可惜依然眼界狭隘,”博士逐渐失去耐心,又后退了一步,“老实在这里待着,乖乖配合,才不会受伤。”
“什么眼界啊,就算让我和你选择的Alha生下小孩,那种完美基因也很难被其他人复制,而且制造的问题远比解决的更多,”楚南星不再兜圈子,“博士,你不就是想结束这种像废土老鼠一样的生活,在这个时代功成名就吗?你想要的我给你。”
博士轻声:“哦?”
楚南星继续道:“我哥哥在这对不对?你放了他,我让叶家用第七区的矿场和你换。”
拥有贵金属,便是拥有这末世最大的财富,可博士并未响应这种毫无可信度的诺言,只问:“那你呢?”
楚南星语出惊人:“我不想回去,也不想生孩子,但我可以留下来跟你合作,也许,我比你有天赋。”
简直是胡言乱语。博士摇了摇头,转身朝实验室门口迈步。
并不意外完全不被理睬,楚南星只道:“陈遇不是有办法联系军部吗?你让他把我的要求转达一下,试试叶家会不会同意?”
博士用指纹按开金属门:“以为这样就可以暴露白塔的位置?”
“你们已经把我带来了,再担心这个问题,不会太晚了吗?”
楚南星慢悠悠地反问,似乎若有所指。
博士未加理睬,关门消失。
在被摄像头严密监控的实验室内,只剩下楚南星自己,他靠着笼子缓缓吐出口气,清亮的凤眸里藏满了难以破解的情绪。
*
能在末世摸爬滚打、活得够久的人,自然生性多疑。
虽然博士没有理睬楚南星的耀武扬威,却还是连夜检查起他的体检报告。
仍赖在这里不走的陈遇在旁保证:“阿南身上不可能存在任何定位器,他的一切早就在废土被我销毁掉了。”
事实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楚南星的态度与过去不同,他全不害怕,勇敢到像是疯了。
博士用力捏着报告单。
陈遇又道:“但联邦的确在全力搜索,重要的是得想办法生下孩子,小心夜长梦多。”
这对父子的联系仅限于试管中的血缘,即便对视上眼神,也温度全无。博士平静吩咐:“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回到前线去,继续给联邦施压。”
陈遇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下,却露出扭曲的微笑:“爸爸,你生我的气了?即便如此,你也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Alha,不是吗?”
“背叛我过一次的人,就会背叛我无数次,”博士睥睨地瞥过儿子,像看着一只臭虫,全无半点在意,“珍贵的是母体,Alha除了精/子,从来都一文不值。”
确实,在陈遇刚成年时,他身上最具价值的东西便已被实验员采集,而今还好端端地活着,在白塔掌握了些权力和地位,已是博士微薄又沉重的“父爱”了。
他面色更难看了几分,可想到最终那个要诞生于此的婴儿仍是自己的血脉,便又收敛了脾气:“好吧,那要多久才能听到好消息,我可是迫不及待想要成为父亲了。”
博士合上楚南星的体检报告,还未来得及回答他,就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呼唤了过去,他皱眉接听,应了声后严肃吩咐:“继续戒备,必要时立即撤离。”
纵然废土内藏着大大小小的危险势力,但能把白塔逼退的只有联邦军。
可此地距离最近的生存区也有千里之隔,怎么会……
陈遇又握紧了枪,情绪莫名忐忑。
博士恢复淡定,不悦地催促道:“还等什么,去给那些伪君子们点教训。”
“爸,这次能抓到楚南星,确实是部署已久才找到机会,绝不可能让阿南钻了空子,”陈遇不禁确认,“但是……有没有可能,你把他接回来的确是个错误?或者我还是把他……”
“滚。”
博士坐回电脑前,发出彻底失去耐心的最后通牒。
陈遇只得抓着沉甸甸的武器,大步流星地选择离开。关门时,他触着冰凉的枪杆回眸暗想:到底是这家伙的信息素武器发动得快,还是子弹更快?
博士藏在镜片后的眼神分外冰冷:“还想啰唆什么?”
陈遇立刻关上了门。
*
拂晓时分。荒无人烟的废土上,孤独的太阳能越野车急速前进。
叶权独自坐在驾驶座处,目之所及,半个能呼吸的活物都无法瞧见。
他一只手紧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口。
军用外套之下,那枚银灰色吊坠正贴着心脏,泛出若有若无的热意。
其实无法判断,这是楚南星刻意传来的求救信号,还是白塔设下的诱饵,但……无论终点是白塔还是死亡,他都必须继续前进。
再次确认过仪表盘的数据,叶权飞速输入密码,给卫星发去坐标,前后不过三秒,转瞬整个人又与世界断联,几乎淹没在辐射量超标的恐怖地狱。
孤注一掷的时候,人反而会变得专注。以至于过了很久,叶权才恍惚想起,上一次这般把性命当作游戏,是什么时候。
那时他只是个学生,十八岁。
身边还有个同样只会朝前冲的Omega……
那时他不是一个人。现在似乎也不是。
第69章 无知
在被囚禁的苦日子里, 当然什么都做不了,但这种枯燥的时间恰恰可以用来思考。
楚南星被关入笼中一连好几天,除了体检和排泄, 便只能面对铁栏和自己, 然而他并未显露任何情绪,平静到就像雕塑。
这晚照旧有实验员送来健康餐,喂狗一般打开笼子推了进去。
好似陷入睡眠的楚南星猛然睁开眼睛,朝实验员安静地看了两秒, 最终开口道:“我认识你, 很多年前你就照顾过我, 在我小时候。”
那时他尚且年幼,刚会走路, 记忆却清晰,至今都没忘。
已然开始衰老的实验员缓慢地移动过瞳仁, 嘴唇动了动, 并未发出声音。
这房间二十四小时都有镜头监控, 当然不便交流。
不过通过对方的唇形,还是很容易便推断出所讲的内容:“你不该回来, 你会死的。”
真难得, 地狱里竟然还有同情。
又不是我想这时候回来的,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楚南星从容微笑, 仰头说:“我不舒服, 我想去上厕所, 洗澡。”
大部分实验体都难以维持基本尊严,但负责生育的Omega是例外。毕竟太糟糕的心情会影响母体的状态, 对白塔而言得不偿失。
实验员拿出电话请示了句,伸手便打开笼子, 示意他跟上自己。
楚南星乖乖地亦步亦趋,故意走得艰难。尽管他代谢掉镇静剂的速度总是比博士计算得快些,但没必要逞强,否则被加大剂量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片实验区的建筑结构和记忆中完全不同,但很多仪器和家具都很眼熟,楚南星忽在走廊中旁敲侧击:“是不是又把基地挖深了?博士真打算永远躲在地下不见光吗?”
实验员没有否认:“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基地还真在原来的位置?可坐标究竟是什么?这几年楚南星都没能帮叶权推断出来,他只能揣测若博士不愿离开,说明附近有能掩饰他存在的屏障……
那,联邦军还有机会寻到自己吗?
一切都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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