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西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跟庞贝有什么关系?他从没组织过支援,是我自己来的。”
内特愣了一下:“陛下没有派你来支援我们?”
“庞贝怎么会做这种事?他才不稀罕你说的那些人的命呢。”
内特感觉喉咙好像绷紧了,胃里像滑进一块冰。
涅西丝不再回答。她垂下眼睛,结冰般的鳞片覆盖住她小巧的脸颊、苍白的肩膀和小腿。很快,她的全身都被厚重的冰晶包裹住了。在那逐渐冻结的冰棱宝石里,内特听见涅西丝说:
“好困啊,内特,等春天再叫我吧。”
内特看着意识已经陷入沉睡、连面庞都快看不清楚的冰晶里的涅西丝,他的疑惑没有散去,却反而疑窦更生:特里同中将是按照陛下的旨意行军南下的,陛下为什么不派兵支援特里同中将?数万人被困在天地之角接近一个星期,若不是自己突然收到父亲的来信刚好到达,这些人难道要全部葬身火海不成?
涅西丝说,陛下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所以庞贝在南线的所作所为,不亚于让自己的士兵白白送死。想到那数万人绝望的哀嚎、被火焰活活烧死时的气味,内特便感觉心脏一阵痉挛。
那么多痛苦,那么多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可是,内特却不能接受这样的不公和冷漠。
不行,我……必须得去见陛下不可。
内特从病床上跳起来,他的脚感觉一阵抽痛,但内特也顾不上许多。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从病房跑出去。营地和往常比,显得相当冷清:往常疾步来来往往的士兵们减少了许多,似乎只有不到三成的人还守在这个最南端的军营里。
内特相当吃惊。对于这个据守险要、扼守王国南方平原与山脉咽喉的第三军营,在地理上也是十分重要的。明知道不死鸟已经出现了,泰坦们也在蠢蠢欲动,却减少这个地方的驻扎士兵——是有什么用意?
内特推开庞贝所在的大帐的门帘。皇帝所在的军帐是所有大帐中最奢华的:用鹿毛和狐皮做的毡子像伞一般的华盖,可以容纳几十人在里面开会商议;帐篷内外都支着火石的群暖立柱。
守卫的士兵看到内特前来,都认得他的样子,不过还是说道:“陛下正在开会,公子,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和陛下说吗?”
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陛下罢了。
内特摇摇头,表示自己在帐篷外等就行了。
天气很冷,他穿一件单薄的米白色单肩长褂,就算站在取暖的火柱旁边,也仍感觉身体有些颤抖。
内特下意识地把手搭在腰上。黑色的匕首“恶魔之角”就挂在自己腰间的袍子里,触碰到匕首微凉的质感,他才感觉有些不安的心跳慢慢安宁下来。
和老师分开前,老师曾叮嘱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以保护自己为重。不知道老师有没有预料到这里发生的事?我现在这样面见皇帝,是不是太冲动了?
内特还在思考,屋里有人先走出来,引内特进去:
“公子,陛下要见你。”
这个人带着一个漆黑的面具,上面画着一个血红色的眼睛,正是隶属于陛下的亲卫队成员之一——血天使。
内特走进大帐中,帐中烧着热烘烘的暖石。庞贝披着金丝织成的白金色长袍,坐在正中央的长椅上。他戴着红宝石的王冠,金发披散;康斯坦丁家族的人都有着黄金般的头发和眼睛。
但是,他的样子和自己当初在王宫见到的又有了些不同:他的面色变得阴郁,在他散乱的金发下,隐约有让内特毛骨悚然的气息在隐隐作祟。他的眼神变得冷酷,在那金子般的瞳孔中,他的眼睛像随时准备将人茹毛饮血的狼;甚至他只是坐在那里,都让内特隐隐感觉到杀气。
看到内特,庞贝轻轻咧开嘴角,但他的嘴在那冰冷森然的脸上扯出一个弧度,却只让内特觉得古怪。就好像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皇帝,而是一个蒙着人皮的骷髅。
“内特,你怎么这么急着来见我?不在医院里多休息几天?”
“托陛下的福,我的伤势已经不妨大碍了。接下来几天,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尽情吩咐吧。”
庞贝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没什么事情。我想做的已经都做到了,明天就起兵回首都了。”
“这么快?”内特挑了一下眉,“恕我直言,陛下:南方的第三军营对我们王国的防守至关重要。不久前,我在天地之角遇到的不死鸟,魔族现在对我们的威胁只增不减。但是军营的守军似乎很多人都不在。”
“啊,今天早上第八军营观测到泰坦的行动,我让他们去清剿了。”
“清剿?更多攻击行动?”内特听起来有些瞠目结舌,“那我们南方的防守怎么办?如果再出现……”想起天地之角的惨状,内特嗓子哑了一下,“没法预测的情况怎么办?”
“没关系,只要是为我作战,结果怎样都无所谓。”庞贝满不在乎地说。
陛下金色的眼睛移开了。他冰冷的目光又看向更远的地方了。在庞贝身上,内特只感觉一种非人的恐怖感觉萦绕着:无论曾经的庞贝是怎样野心勃勃、雄心壮志的青年帝皇,现在那个意志都已经扭曲了;
如今在内特面前,只是一个沉浸在他的战争游戏里的杀人鬼。这是康斯坦丁家族血液中的疯狂,还是庞贝在无数杀戮中纹章和心智发生了变化,内特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和庞贝继续对话下去了。
天使护送着内特出了帐篷。内特走到逐渐飘下雪花的军营里,问戴着红色图案的血天使:“你一直守在陛下身边,无论他的什么命令你都会遵守吗?”
“我们是以陛下的命令作为绝对行事准则的。”血天使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道,“请回吧,小公子。如果你一定要听我的想法,那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内特冷哼一声,披上白色斗篷。他在雪地里走了一会儿,看见“艳后”正趴在翼龙塔上:一个黑发黑眼的高大男人正单腿坐在她的背上。艳后翅膀上的附趾勾着翼龙塔,长着毒刺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
拜伦正在抽烟。看到内特,他把烟吐出来,烟雾袅袅;他孩子气般的眼睛像黑石般暗下来。
“我刚刚去见了陛下。”内特说,“他明知道天地之角发生的一切,却依然熟视无睹。拜伦,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呸!”
拜伦骂了一声,把烟扔到地上。他双腿跨骑在艳后背上,他的翼龙鸣叫一声,就振翅从翼龙塔上飞起来。艳后拍起的风卷起内特额头的银发,内特遮着光线,困惑地问:
“你要去哪,拜伦?”
“散心!”
内特留在原地,只剩自己的翼龙安吉尔还陪在自己身边。橘红色的小翼龙尾巴之前被不死鸟之王的火烧伤了,现在飞翔还很吃力,没法很好地保持平衡。内特当然不愿让自己的翼龙伤势加重,他轻轻摸了摸安吉尔温暖的蛇颈,把她的头抱进怀里。
这时候,如果老师在就好了。如果老师在,肯定不会像自己一样,在皇帝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老师一定会阻止皇帝的……
想到这一点,内特也不知不觉犹豫了起来:会吗?在自己出发前,老师真的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在老师心里,陛下、大将军的职责,和这个国家的平民百姓究竟是什么关系?
之前听护士说,伤得不重的普通士兵已经转到了第三军营附近的居民区的普通医院里。内特决定去医院看看那些士兵——好歹也是自己用空间纹章拼死送出来的;见到自己,感谢自己两句也是应该的吧?
……
医院很空旷。
走在重伤区和急救区的走廊里,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踏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我见过这个医院真正繁忙的样子:之前仅仅是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送来的伤员都可以瞬间让医院忙得水泄不通,急救的床位都不够用。
现在至少有五六千伤员被自己从天地之角送来;就算撇开重伤不治者和轻伤者,留在医院的也该有上千人。那些人去哪了?
内特拦住一位匆匆而过的护士,他的语气无法控制地急迫起来:“这里的病人呢?”
“病人?你说什么病人?”
“那些伤员!从天地之角,被我送来的伤员呢?他们在哪?”
护士露出茫然的眼神。她忙碌的脚步不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内特怒吼一声,他一把抓住这个护士的胳膊,不在乎自己的力气是不是太大。银色的精神之线霎那从内特身上释放出来,立刻缠上这个人的全身。
“【告诉我!】”内特声音带着不可拒绝的气势,如同轰雷在护士的头脑里嗡鸣。银色的王冠般的光芒在内特的额头显现,内特带着怒气地问:“三天前,送到这个医院的伤员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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