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白色的眼仁泛出不属于生物的冰冷的光,淡淡的, 像冰冷的磷火在黑夜燃烧。他白色的骨爪和海森堡的雷电交割在一起时,连空气都因为冷热交替而扭曲着。
海森堡一枪劈出, 格劳斯浑身骤然化成黑色的液体散开,避开了攻击的势头,再重新凝聚为模糊的黑色的半人半兽形态。
他的身体九成九都已经不再是人类,只有胸口的炉心正蓬勃地跳动着。那如沸腾的铁水一般滚烫的明亮心脏,支撑着他克服恶魔纹章对人性的侵蚀,让他死里逃生。只要那心脏还跳动着,他就有无穷的力气可以挥剑。
如果连人之心都不剩,我还剩下什么?
如果连灵魂都失去,我会是什么?
格劳斯张口,却笑了起来。
就算我不再是我——倘若无法跨过你,我的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身体变得灼热起来,那些密布全身的黑色繁杂纹路正反转地变得更加明亮,好像有光从他的身体内部照射出来。
格劳斯的胸口骤然迸发出明亮的金红色火焰,像岩浆从地底涌出时的灼烧的红色眼睛。这火焰和以黑暗和腐蚀闻名的夜之君主是多么格格不入,却又同时存在。格劳斯再次举起龟甲,像抡起一把满月的锤子,再次砸了下来。
海森堡双手变化动作,在自己面前转瞬竖起十层天幕。当格劳斯的重锤和最外层的天幕撞击,格劳斯的眼睛和耳朵都溢出黑色的血液,泛着淡淡的浅金色光点,他全身的筋骨都差点在那一锤下震碎了。
但是,只听咔咔的声响,最外层的天幕却被突破了。
咳、咳——
格劳斯咬紧牙关,毫不卸力,一锤接着一锤地砸下去。
为什么你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为什么你总是说着宏大的事情?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你的愤怒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分到真实存在的、柔软的人身上吗?!
阻挡格劳斯的天幕骤然明亮,就像一团雷暴轰击出来,在格劳斯几乎突破到第七层时把他狠狠地拍开。格劳斯在地上滚了几圈,又握着那重若千钧的巨锤跳起来:
“温度还不够高啊,罪门!”格劳斯喊道,“把我这边的温度再升高一些!”
黑龙鸣叫一声,浑身是血,硬是振翅飞了过来,口吐赤红色的雷电。那雷电击穿格劳斯的胸膛,却让他胸口原本濒临暗淡的炉心再次燃烧起来。
格劳斯身上的黑色触须缠绕上龙龟的龟壳碎片,他再一次发动了恶魔纹章的侵蚀能力。
为我所用吧,卫城者纹章,即使是碎片也好——在这混乱的力量毁灭我前,先替我抗下雷霆暴君的轰雷!
第七层、第六层、第五层,每过一层,格劳斯便感觉自己身上的躯体失去了一部分,卫城者的碎片也在那过程中消蚀了。他的手指变得越来越冷,是冻僵了,还是麻木了?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握着的武器。
明明海森堡如此明亮,可是格劳斯眼前的世界却变得灰暗下去。他意识到,这世界的一切色彩都在飞快地离他远去,甚至是硫磺的气味、血液的腥气、雨水的湿气,他感受不到了。
我……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要战斗至此?我究竟为什么——要付出这一切?
好像有耀眼的、明亮的星星在格劳斯的眼睛里浮现,那些如漫天星辰般的记忆也化成了飞散的碎片。
在那如同流星坠落般燃烧的过程中,连人类的灵魂也作为燃料烧空了。
他的身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身缠黑色触须的怪物,它拥有白色的巨爪和十几米长的扭曲羊角。生物的胸口是镂空的、如同枯木结构的层层肋骨,羊头发出叫声,那是普通生物无法听到的、震撼灵魂的叫声。
它的上肢有四只白色爪子,这四只巨爪从上往下摁住天幕,再一次发力。
君王的味道。王的气息。
它身上的千只眼睛睁开,露出憎恨的神色。
它曾吞噬了先帝托拜厄斯·康斯坦丁的战争天使,那弑君者的力量,在今夜再一次显现于世界之上。
从今天之后,世界只会留下一位王者。
海森堡并未惊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消失的格劳斯,又把目光转向那层天幕之外的怪兽。
没有任何人知道,又或许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威斯汀·海森堡踏上战场的时候,他就没有准备活着回去。
就算没有任何人是他的对手,海森堡也不准备再以人类大将军的身份生存。
如今,人生最大的对手和敌人却能在最后的这场战斗中出现,何尝不是一种快意?
他坐在那至高的王座上太久,早已忘记受到威胁的滋味。他被神化太久,却没想到最后一刻,能享受人性的情绪支配。
海森堡把手指覆上胸口,透过黑铁的铠甲,他的身体变得明亮。海森堡闭上眼睛,直到手指深入下去,蓝紫色的光晕一圈圈变强,他白色的斗篷飒飒,灰发飞扬。
那颗心脏像坠落凡间的星辰般闪耀着。海森堡摊开手,将心脏摆到弑君者的面前:“来吧,想要毁灭我吗?我就在这里,有胆量就试试吧。”
白色的恶魔浑身如同被兴奋的火焰点燃,它变得疯狂,丝毫不顾周身正在被层层的雷电吞噬。它的骨爪生出更多细密的尖锐指甲,第三层也突破了。
海森堡能感觉到自己在燃烧。靠近那恶魔的雷电,连同灵魂都仿佛在被它吞噬。
但是,它的叫声正在削弱。它的下半身已经湮没在高压电群中,它像只剩半个身体的苟延残喘的生命,它的骨爪也在融化。无论如何地拼命靠近海森堡,那最后一层却无论如何没法突破了。
恶魔“弑君者”撕咬着最后一层天幕,突然,它的动作停住了。
不知是不是海森堡的错觉,他好像看见有晶莹的水光从恶魔的眼球中一闪而过。
这是不应该存在的。恶魔是没有泪水的,就算真的有眼泪,也早该在自己的高温中蒸干了。
怪物,也会流泪吗?
不合时宜地,海森堡想到这个问题。
就在那时,他看见了从遥远的另一侧出现的黑影。
一只黑色的、形似山羊的怪物。
它只有一个眼球,一只独角。四蹄攒动,转瞬几个呼吸起伏,就已经跑到了海森堡和格劳斯旁边。无需呼唤,它便跃入已经濒临消失的弑君者体内。
那力量意味着归还。
恶魔之角归还的不止是格劳斯四分之一的力量。
还有他的【完整】。
这份力量携带的记忆,和内特度过的一切,他的爱。这一切,都回归到如今的弑君者体内。
没有人性的恶魔怎么能有爱恨呢?他的全部力量回到最初的完满的同时,那部分爱和记忆也永远地和他融为一体了。
强烈的情感在他心中激荡,他的愤怒直到要从心中满溢出来。
要毁灭的人、要做的事情——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身形重新变化,那把剑——融合了几乎全部种族之骨的重剑问罪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弑君者格劳斯·耶格尔挥剑下劈——
这一剑,倾注了他的全部恨意、全部的力量——那爱有多强烈,那憎恨就有多么可怖,铸成这惊天动地的一剑。
最后一层天幕粉碎,格劳斯一剑劈开,粉碎的不止是雷神举世无双的心脏,还有世界之王的威名,王国的守护者、被誉为有史以来最为光荣卓绝的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的天命。
世界之王并非不可毁灭,绝对的天命并非不可突破。
曾经一无所有之人,如今也手握宝剑,将命运重新握在自己手里。
那是原本并不存在的可能性,但是无数人的牺牲铸成了这个结果。无数向前伸出的双手,为了幸福而流下血与泪,创造了这个绝无仅有的【大奇迹】。
海森堡闭上眼睛,那光芒吞没了他。他无恨亦无泪,几乎是刹那之间,人类威斯汀·海森堡便消失了。
倘若雷王之心没有给内特,仍在自己身上,今天的格劳斯便只是倾尽一切却仍然失败的败者。倘若自己当初没有消耗太多元气,用天幕掩护民众撤退,今天或许会有不同的结局。
但是,海森堡从不后悔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
他的一生都被笼罩在大将军和神性的光辉下,他曾体验过爱的喜悦和分离的痛苦,而最后,他很高兴能以大将军的身份战斗到最后一刻。
遥远的,好像从世界尽头,传来钟声敲响的声音。
那剑与盾的狂歌再也不会响起了,宣告结束的钟声已经响起,仿佛世界在阵阵太古的钟鸣中迎来新生。
格劳斯抬起头,他扔下手里的剑,往首都的方向走了一步:
仅走了一步,便倒了下去,无法再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
我写完这一章了!我写完了!跨过了很多困难,但是终于完成了!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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