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劳斯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安慰道：“你的力量非同凡响，会是值得依靠的国王。即使没有我，新的王国也会繁荣昌盛。”


    “撒谎！你不是说要出人头地吗？如果你留下来，我可以让你当大将军！”罪门说，“和我并肩作战、新的议会会有人类的一席——属于你的席位，难道这些不值得你犹豫吗？”


    格劳斯心中一动。若说他对未来毫无期盼，那绝对是谎言。他当然渴望成就事业，就像最初他踏上旅途一样，他想要建立功勋，靠自己的双手实现一份了不起的成就。


    而斥雷罪门承诺的权力近在眼前：如果他留下来，他会是开创性的元勋，新王国的议会永远有他的一席；他是夜族之王，是人类，而在这个战后的世界，他的力量已经无人能及。


    格劳斯深吸口气，他摇摇头，反扣住内特的手指：“我心意已定。请你告诉其他人，格劳斯·耶格尔在和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的战斗中灰飞烟灭，不会再回来了。”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重剑问罪，龙骨巨剑在格劳斯手上嗡鸣着，发出巨兽之音。


    格劳斯把这把千锤百炼的重剑递到罪门手上：


    “这把剑留给你，兄弟。天辽地阔，山高水长，若有机会，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罪门抱着巨剑，沉默片刻，然后慢慢说：“我来找你，其实还想告诉你，牧索斯活下来了。虽然他受了重伤，但是卫城者纹章保护了他的心脏……”


    格劳斯欣慰地笑了起来：“是吗？真是太好了。希望他早日康复，好吗？”


    等格劳斯牵着内特的手逐渐走远，罪门还呆呆地抱着巨剑站在那里，等到两人的身影已经逐渐小得看不见了，黑龙仰头长啸，龙吟哀久不绝。


    内特任由格劳斯牵着，他虽未回头，也能感受到暮霭中黑龙孤身一人的悲伤。


    内特想，斥雷罪门虽然是魔龙之子、未来的皇帝，对格劳斯却确实是诚挚心肠。如果有机会，应该让格劳斯好好和罪门说开，让对方不要太介怀。


    格劳斯牵着内特的手，两人走到一处溪水旁，格劳斯问：“内特，你能看到这条溪流吗？”


    内特摇摇头，“我看不见河水，只能看到河里游动的鱼。”


    内特突然惊叫了一声，原来是格劳斯把他横抱起来，内特把手搭在格劳斯的小臂和肩膀上，明知故问：“你这是做什么？”


    “抱你过河呀。”格劳斯理所当然地说，“既然你走路不方便，就由我抱着你过去。”


    内特咯咯笑了几声：“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吧？”


    格劳斯脸红了一些：“是——啊！怎么了？我有的是力气，从此一直抱着你都行。”


    内特任由格劳斯横抱着，双腿在空中一晃一晃，他一边玩着格劳斯头顶的呆毛，一边问：“那条黑龙劝你留下的时候，你真的没犹豫过？”


    “嗯……只是把早就确定的事情又想了一遍。”格劳斯说，“我追求力量，其实是为了靠近你。我想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能够帮到你。”


    “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空有力量对我也没有意义。”


    格劳斯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内特有些脸红，他把身子靠在格劳斯的肩侧，无意识地摩挲着格劳斯头上的一对羊角。


    格劳斯抖了抖，压抑住羊角传来的细微的麻痒，这对恶魔之角其实平时没什么感觉，但是现在内特一碰，却感觉像在给小猫挠痒痒一样。


    “先前我不在的时候——内特，我的恶魔之角有帮到你的忙吗？”


    “当然有呀。如果不是你，我恐怕没法回到你的面前了。”


    内特的话让格劳斯浑身发紧，他抱紧了怀里的人，不愿去想失去对方的可能性。


    “你也拯救了我，内特。”格劳斯说，“无数次，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死了千百万次了。你不在的时候……真的好痛苦。”


    内特轻轻松开羊角，手指下移，捧着格劳斯的脸。格劳斯咽了一下，棕色的眼睛睁大，内特的手指划过他的眼眶、脸颊，格劳斯望着内特庄重的脸，几乎看入了迷。


    “你爱我吗？”内特问。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很爱你。”


    内特俯下身子凑近他，几乎碰到格劳斯的鼻尖，低语道：“爱我。你要爱我、保护我，永远不离开我。”


    “当然，”格劳斯说，“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活着的。”


    他仰起头，吻上内特的嘴唇。他的脸颊、头发很柔软，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内特靠在巨大的橡树和格劳斯之间，风吹树梢时发出飒飒的林动声，那些柔嫩的枝条便随风舞动。


    格劳斯问：“你也爱我吗？”


    “当然。”内特说，“我也爱你。”


    ··


    内特和格劳斯后来移居了救赎山谷。他把父亲的纹章和母亲的墓埋在一起。


    山谷宁静温暖，常年桃花盛开，是只有白精灵和他的家人才能进入的世外桃源。


    起初，格劳斯还是会做噩梦。他经常在梦里惊醒，哆嗦着，他会梦见自己被烈火焚身，被雷电、野兽和刀剑割下皮肤，即使只是梦，梦中也感到全身如千疮百孔般疼痛，醒来后心脏狂跳，手脚发冷。


    每当这个时候，内特会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一边搂着格劳斯，一边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格劳斯抱着内特的腰，他慢慢地意识到战争真的结束了，自己不需要再战斗了——他已经不需要战斗，因为他曾为之斗争而渴望的人，已经真的留在他的身边了。


    他的宁静就在这里，那些嚎叫的野兽如今也能安宁地入眠，他就像终于找到家的怪物，他的恶魔纹章不再纠缠他，或许对于恶魔来说，爱就是最大的拯救。


    那些烈火曾烧灼他，伤害他，但是那些痛苦已经结束。


    内特脸上的伤疤也已经痊愈，基本看不出痕迹了。在两人确定关系后不久，格劳斯就用再生和躯体重塑的能力，帮内特治好了眼睛的伤势。


    当那对浅金色眼睛重新焕发光彩，格劳斯本人比内特哭得还惨，反而是内特一直在安慰格劳斯，自己当初受伤不是格劳斯的错。


    梅菲杰拉德庄园一直被内特的精神纹章庇护着。内特继承了父亲的能力，在他的授意下，庄园的管家和仆人可以自愿地留在庄园工作，而外界的其他人不会有关于梅菲杰拉德庄园的记忆。这座占地上千公顷的巨大庄园，包括森林、河流，足够庄园的人们自给自足地产出。


    在庄园后方仍有一片墓地，那些死在战争中或后方的士兵就埋在这里。


    加冕成为新的国王后，斥雷罪门如承诺过格劳斯的那样，新的王国议会依然有人类的席位。泰坦、不死鸟、精灵、人类，新的议会作为国家管理机构运转着。尽管最终坐在议会上的人不是当初熟悉的面孔，斥雷罪门一直在为不同种族的相处而努力。


    牧索斯·帕克拉契亚从战场捡回一条命，但是伤势过重，他在首都住了几年后就重回帕克拉契亚主峰，从此休养生息。


    精灵是新的王国首都的最重要的居民。卡伦卡特所属的暗精灵分支虽然消亡，但是新王国还是由大量精灵和泰坦构成。天空终于出现了不死鸟的踪迹，但是他们在战争中死伤惨重，很多年都无法回归当初的数量。


    许多人类前往了北方，从此和草原的夜族生活在一起。扎克·特里同、海森堡等家族乘船离开，他们从此消失在历史中。


    人类的席位属于国王斥雷罪门的表姐——小拉赫·克劳狄。她以罪门母亲的家族——克劳狄家族的名义向国王张开双手。在小拉赫的运作下，克劳狄家族最终成为新王国最强盛的家族。


    涅西丝从冰里醒来后，意识到曾经的王国已经毁灭，据说，小白龙高鸣几声，就化作冰晶散入夜空。


    实际上，涅西丝后来凭借气味找到了救赎山谷，在内特的允许下，有时候她会来救赎山谷的桃林里做客。


    内特在溪边散步时，他会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他会想起自己的父母没能实现的厮守终生的约定，那过去的二十年，自己在梅菲杰拉德庄园的生活，那些舞会和欢笑、爱憎、来来往往的人们。


    会悲伤吗？会怀念吗？


    当然。那么多优秀的、卓越的、鲜活的人，最终消逝了。他曾在那里度过二十年的人生，自己的学生时代和躁动无序的青年时期，都在康斯坦丁王国度过。


    而每当这时，他的爱人会挽住他的手，亲吻他的眼眶。格劳斯·耶格尔温暖、柔和、又不失坚定，在格劳斯旁边，内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格劳斯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握住内特的手。


    我现在很幸福，内特想，望着溪水里他和格劳斯的倒影，希望我们永远幸福。


    直到永远，无忧无愁。


    （《暗堡》 完）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写完了！感谢大家！万分感谢大家的支持，你们的鼓励是我写完的动力！没想到我的第一本小说能写差不多47万字，真是不可思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