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药的佣人怔愣住了。
他是最常侍奉九姨太喝药的。
这位九姨太,身子不算过于虚弱,却给了他们一副奇怪的方子,每日都得固定时间熬了服下。
有时候,药烫了或者凉了些许,都要引得人大发雷霆,花瓶碗筷都恨不得砸个细碎。
他一直以为九姨太的精神怕是堪忧。
因此,他很少见着九姨太这样安静的样子。
长发浓密垂落脸边,又黑又直,染了药色的唇愈发潋滟。
九姨太之前,也是这副相貌吗?
而喂药的苏简却很淡定,药碗空了后,一小块蜜枣进了施情口中。
腻歪的甜味进了嘴,瞬间冲淡口腔残存苦味。
施情含着枣核,含糊道了声谢。
佣人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当即伸出手,要去接施情吐出来的核。
没用任何帕子或纸巾,就这么光着手送到施情下巴。
神情莫名殷切,仿佛这对于他是莫大的赏赐。
原身的佣人,都这么尽心尽力?
施情有些犹豫。
沾了他口水的东西,弄到别人手中,大概不太好。
苏简不动声色地移了下视线,朝佣人道:“你先下去。”
随后他拿出手帕,自然接住施情吐出的光溜溜的核,塞进口袋里,站起身告别。
“你再歇息会,那边还有事情要去处理。”
“嗯……”
见施情伸出手,似乎欲言又止,苏简问:“怎么,还有什么要的,我叫人送来。”
“没事了,”施情微笑了一下,礼貌而又疏离,“谢谢你。”
和昨晚红着脸往他怀里扑的依赖模样,判若两人。
苏简笑着擦干净施情唇边残留药渍。
力道有些重,男生雪白柔嫩肌肤覆上层淡淡红痕,他唇边笑意却更盛。
“跟我,小娘不必这么客气。”
苏简离开后,卧房内只余施情一人。
高热刚退散,他还处于尚不清醒的状态。
脸颊微红,眼尾氤氲着水色。
苏府佣人大概经过十分严苛的训练。
他刚撩开床边纱帘站起身,乌泱泱几个佣人就鱼贯而入。
皆是低眉敛目,沉默熟练的样子。
甚至连手也不用伸,他就已经洗漱完毕被带着坐到了桌前。
红木桌上摆满琳琅首饰,各种施情没见过的脂粉唇膏,一面镜子清晰映照出他的面容。
除了头发很长,几乎落到了腰边,五官和他自己的都一模一样。
面色苍白,嘴唇也薄薄的。
不知旁人怎么会觉得他是女子。
甚至有人端上几件旗袍让他挑选。
“夫人,今日穿哪件?”
鲜艳颜色,滑溜溜看着就很名贵的布料,衩却都开得很大,就算施情不排斥穿旗袍,也不知道哪件才能让他的大腿更保暖一些。
他沉默片刻,指了指一旁挂着的丧服:“这几日穿这个。”
“是。”
那佣人放下了旗袍,又送上另几件衣物。
施情以为只是普通头饰什么的,正想说随便,余光却瞥见亮眼的红色。
那青年手中,是不同款式的,他现在还穿在身上的红色布料。
用料一件比一件少。
他顿了一下,神色还算自若,耳垂却轻轻红了。
“不用了……”
话未说完。
【人设扮演值-1】
红润脸颊瞬间苍白几分。
施情闭上眼,手指指向最左边布料最多的:“就这个吧。”
那青年始终垂着头没看他,意识到他选完后,便要上前脱他的外套。
这架势,仿佛要亲自帮他穿上这衣服似的。
施情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拒绝的话还未说完,那青年便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垂着头,一言不发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一边念念有词:“奴才犯错了,请夫人责罚。”
施情只在电视剧见过责罚下人场面,每每这种时候,他都让003给他跳过。
他不喜欢这种让人失去自尊的方式。
青年却习惯了。
他近乎机械地执行着惩罚自己的动作,声音很响,九姨太最爱看他们这幅样子,照往常,那尖锐笑声已经冒了出来。
不过这样也好,他就不用闭着眼为九姨太换上那张羞耻的衣物。
尽管苏衡活着时,九姨太不敢做些出格的事,但换衣服时那暗示意味十足的奇怪话语,就够让他想吐的了。
可今天的九姨太似乎心情不太好,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青年的手掌被握住,触感是他从未想过的柔软,他怕惹了人生气更是羞辱的法子,一动也不敢动,僵硬地顺着九姨太的动作抬起了脸。
看清那张清冷的面容,竟是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感觉。
九姨太皱着眉,脸上是从未见过的不忍神态,看着他掌心红痕,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很疼?”
那语气居然称得上温柔。
青年一下子呆在原地,愣愣看着施情叫人拿了药膏递给他,嘱咐他记得上了药。
乌黑长发垂落他的掌心,仿佛蚂蚁爬过心头,混身都散发着痒意。
“夫人,这是要赶走奴才了?”
青年语气干涩,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他立马又跪到施情腿边,一个劲地忏悔道歉,年轻俊秀的一张脸,却满是痛苦神情。
施情这下算是见识到了原身折磨下人的手段。
这哪是驭下,简直和训狗没有什么分别。
他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在不扣人设值的情况下叫人起来,外头却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卧房闯进了一群人。
来的大约有六七个,都穿着统一严肃军装。
为首的是个冷着脸的男人,他弯下腰,对施情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施情不知道这样大的阵仗是什么意思,推开挡在他面前的青年,疑惑问道:“这是?”
那男人挥了挥手朝身后人发号施令,面上神情依旧是自然而恭敬的。
他语气淡淡:“搬。”
话音刚落,施情就看见原身的东西被一件件搬了起来。
抬出卧室,未做停留,朝更远的出口走去。
他连人带箱子被赶出了门。
厚重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直到冷风吹过,才唤醒了他的意识。
施情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大概是被迅速而有效率地“请”出了苏府。
第45章 水性杨花的恶毒小娘(5)
苏家主宅有些年头了, 历史厚重,青砖黛瓦,古韵气质斐然。
而此刻,后门的场景却有些突兀。
木箱子凌乱, 周遭摊了些杂物, 中间孤零零站了一个人。
由于指示, 没人敢上前帮忙,也没人上前驱赶。
施情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像是被吓怕了。
脸色苍白,长发垂腰, 不沾阳春水的模样,仿佛不知怎么度过眼前天堑般的难关。
他身后不远处停了辆黑车, 后座里头传来声不大不小的叹息。
“真是可怜。”
徐逸哀叹般摇摇头, 朝坐在一旁的男人道:“长官, 你这哥哥可真够狠心的,那样漂亮脆弱的姨太, 说不管就不管了。”
“看他这副模样, 怕是外头的日子,一天也挺不过去。”
苏隐期盯着窗外, 神情冷肃:“不是你亲自将人赶出去的?”
徐逸瞬间矮了半截:“我这也是奉你的命行事……”
大概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苏衡临死前将财产交代得清楚,重要大头给了国外留学的苏云阔, 其余的公平分给了剩余子嗣。
就是颇得苏老爷喜爱的苏简,也只分得了几处小产业和宅子。
至于苏衡新纳的九姨太,没做任何表示, 仿佛从没这个人似的。
这时代的所谓纳妾,早就被例法废除, 在那些人口中,施情是没名分的,又没个一儿半女,自然分不到一分钱。
但苏衡是在九姨太卧房过世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免不透露什么不得人知的财产一二。
因此,众人都不愿做那个将九姨太赶出苏府的罪人。
倒是没利益关系的苏隐期当机立断。
徐逸一向知道这位长官面冷心更冷,可看着施情那副恍惚的可怜样子,恻隐之心微动:“长官,关于这九姨太的风言风语是不少,可凡事也不能只听信谣言。”
“方才那九姨太,可看也没看我一眼。”
见苏隐期依旧沉默,他继续道:“总归他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你不妨……”
苏隐期忽然转头看向他,眼眸漆黑。
随后,徐逸看见苏隐期掏出腰间别着的手枪,缓缓开口,语调冷漠:“上次你发了善心,枪被人夺走了,教训还没吃够?”
“我……”
苏隐期继续道:“屡教不改,自己回去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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