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柄从手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 弹了一下滚到一边。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从屏幕里伸出来， 按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是一颗毛绒绒的脑袋钻了出来，最后， 是一双阴恻恻的眼睛。


    奚亭半个身子从电脑里爬了出来，做出酝酿了好久的恐怖表情，发出可怕的声音：“哇——！”


    然后，他失望的发现闻铮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发呆。


    奚亭皱眉。


    吓傻了吗？


    顾不上太多，他从屏幕里整个人翻了出来，因为姿势问题没刹住车，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就势滚到了闻铮身上。


    “咣！”的一声。


    闻铮连人带椅往后翻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给奚亭当了人肉地垫。


    等他再回过神，奚亭已经骑在他胸口上了。


    绵羊帽子滑到后脑勺，露出他被压得乱七八糟的黑发和一张气势汹汹的脸。他两只手撑在闻铮胸口两侧，膝盖夹着闻铮的腰，整个人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闻铮的大脑一片空白。


    “都说了我要先去给哥哥送！听不懂吗！？”


    系统在他脑海里怂恿：【刚刚怎么教你的，揍他！反正这是梦打不坏，使劲打他！】


    奚亭抬起手。他从没打过人，拳头举在半空中停了半秒，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闻铮躺在地上仰着脸看他，不躲也不挡，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好像一点儿也不怕他。


    奚亭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更来气了。他咬住下唇，把眼睛一闭，恶狠狠把拳头砸了下去。


    这一拳落在闻铮的肩头，发出闷钝的一声，奚亭自己的手指被震得发麻，闻铮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挑衅！！


    被挑衅的奚亭又抬起手噼里啪啦打下去。


    他还是没有经验太讲武德了，这个时候还牢记着打人不打脸，拳头落在胸口跟肩膀上，闻铮连挡都不挡一下。


    ——两只胳膊被坐在奚亭腿底下，他舍不得抽出来。


    系统看不下去忍不住吱声：【你给他按摩呢？照他脸打！他皮糙肉厚的，打脸才管用！】


    奚亭犹豫了一下。他盯着闻铮那张脸——总是对他摆出一副高傲的表情，莫名其妙找茬的脸。


    火从心头起，他把心一横，攥紧拳头朝那张脸上揍了过去。


    “嗷——！”


    闻铮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反而因为他动了一下，拳头正中他的鼻梁，脑袋又往后磕在地上弹了一下，鼻血唰地淌下来，形象全无，“别打我的脸！”


    【就打脸！】系统幸灾乐祸，【反正他又不要脸。打呀！】


    奚亭获得了权威认证，颇觉解气，第二拳跟着落下去。这次带着拳风打在闻铮的下颌，闻铮又嗷了一声，不知道这一下有没有把脸给打青。


    他抬手想去捂脸，手抽到一半又放下来，不知在想什么，底气不足道：“别打……别打我的脸！”


    “打的就是你！”


    闻铮躺在地上挨揍。


    鼻血淌过嘴唇滴到下巴上，左眼眶下面青了一大块，头发也被奚亭扯得凌乱不堪，从没人敢这样打他，饶是闻铮再能忍痛，也觉得疼起来。


    可是，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拳头上了。


    奚亭骑在他腰上，膝盖夹着他的腰侧，因为用力的打他，红扑扑的脸微微前倾着……


    好近。


    奚亭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带来一点蜜糖似的甜味。


    闻铮的鼻血又涌了一下。


    他高挺的鼻梁又被奚亭揍了一拳，剧痛袭来，闻铮痛呼一声，第一反应却是奚亭身上的味道……


    被小羊睡衣焐着，皮肤底下蒸出来清甜的、暖呼呼的香气，正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混着血腥味，闻铮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大脑放空，如坠梦境。


    他好久没有离奚亭这么近了。


    而且，甚至是他主动扑上来的，甚至还骑在他身上，红唇一张一合，喋喋的跟他说话，眼睛里只看着他一个人。


    虽然他打人很疼。


    但是，他怎么只打我不打别人呢？


    闻铮模糊地想着。


    奚亭脾气这么好。


    从来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可是他在打我。


    他只打了我。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又有些心虚，害怕奚亭骑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脏正在肋骨底下乱撞。


    【宝，别打了。】系统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怎么好像给他打爽了？这狗脑子里想什么呢？】


    奚亭：【？】


    系统说：【你别光打，你骂他，杀人要诛心！】


    于是躺平挨揍、因为大脑失血而有些迷迷糊糊的闻铮，竟然听到了奚亭说：“讨厌鬼！”


    那怎么行？！


    装死的闻铮挣扎起来，大叫：“撤回！”


    抓住了他的软肋，奚亭掐着他的两边脸恶狠狠地扭，把闻铮扭的“嗷”的一声面目全非：“撤什么回！！听不懂人话非要和人作对的讨厌鬼，混蛋！”


    不知道这些话怎么触到了他的神经，闻铮把手一挣就要起来，差点把坐在身上的奚亭掀翻，又被奚亭掐着脖子一屁股坐回去，凶他：“干什么！”


    他不喜欢什么，奚亭就非要说。奚亭重复道：“你全世界全宇宙最最最讨厌，讨厌鬼，赖皮蛇！”


    准备听奚亭大展身手的系统：……


    我太久没来地球了，这就算是骂人吗。


    奚亭继续发作：“每天都要来找我麻烦！我哪里得罪你了？明明之前都好好的，突然给我摆一张臭脸！”


    “我没有！”


    奚亭扭他的耳朵：“你没有？谁摆臭脸谁是小狗！跟你说话不理我，不跟你说话，你又非要跟在我后面捣乱！”


    “莫名其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闻铮支支吾吾，憋的脸都红了。


    憋了太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又用力给了闻铮一拳，把他的头砸的偏了过去：“有话你就说不行吗！”


    奚亭专挑他不爱听的说，大声总结：“我讨厌你！”


    闻铮双重暴击，被最后一拳打得头歪在地上，不动了。


    奚亭一通发泄把自己打累了，喘着气坐在闻铮身上，手腕发酸，关节红了一片。他等了一会儿，闻铮一动不动，脸上挂着几行鲜血，乍一看像凶杀现场。


    奚亭有点害怕了，戳系统。


    【他被打死了吗？】


    【哪有那么脆弱？】系统瞥了眼地上的闻铮，淡淡道：【乖崽你起来。他就是需要——一点刺激。】


    奚亭乖乖爬起来，“唰”的一下，被系统送回了游戏里。


    白光一闪，凭空多了一个人，是系统的“刺激”。


    正在开会的多米尼克出现在这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视线落在躺在地上的闻铮身上。


    实在很难不注意。


    地上满脸是血生死不知、形容狼狈躺着的……也许、竟然是他那个虽然智商不明、但大部分时候也算能唬住人的表弟。


    多米尼克能勉强认出他，已经算是尽了微薄的兄弟情。


    多米尼克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某种不太体面的微妙之间。


    “还活着么？”他凉声问。


    闻铮听到声音，从地上一把坐起来，眼神瞬间切换成警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脸狼狈，却把下巴微微抬起来，把挂彩的脸对着多米尼克，不经意般：“没什么。奚亭打的。”


    多米尼克不说话，眼神透出一丝嫌弃，越过他走到游戏机前，接着，果然收到了和闻铮一样的任务。


    操控小羊邮递员，完成今天的派送。


    他捡起被闻铮扔在一边的游戏手柄擦了一遍，像素风的童话小镇重新亮起来，小羊奚亭站在分岔路口朝屏幕外面张望。


    他的鼻尖上还沾着刚才摔跤蹭到的灰，脸上那点气鼓鼓的粉色线条还没完全消下去。


    闻铮凑到多米尼克旁，不满道：“殿下玩得明白吗？还是我来吧。”


    明明是他一个人的梦，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多米尼克？！


    多米尼克把手柄往旁边一让，侧过头瞥他一眼，眼神冷淡：“把血擦了。有碍观瞻。”


    闻铮不服气，被王储表兄用眼神威胁，只好捂着鼻子转身去掏手帕。


    多米尼克重新将视线移回屏幕。


    小羊邮差头顶冒出气泡：【先去松鼠街！】


    闻铮幽魂似的回来，指着屏幕上的小羊邮差道：“松鼠街是他哥哥家，不能带他去松鼠街！我之前还看到奚行偷偷亲他，他哥不是什么好东……”


    屏幕里的小羊听到声音和他对视，眼中竟然有熊熊火焰，好像真的能听到他说话。闻铮声音渐渐小下来，灰溜溜偃旗息鼓。


    多米尼克正研究几封信，闻言抬起眼睛，看了闻铮一眼，声音不带任何起伏，“然后呢。你就被打成了这副死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