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彰不知道。他也不能回复, 不能追问。他只能看着,像隔着单面镜,窥视另一个世界的光影。
和每次点开这个界面时一样,看完最新一条, 他都会忍不住往上翻, 反复阅读那些旧信息。
即便它们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节日问候, 即便早已倒背如流。
他也一定会一直翻到最顶端,翻到很多年以前,那条——
[妈妈,以后你不要给我发信息, 我来给你发,这样, 你就不会被爸爸找到了。]
然后, 陆言彰就会被迫从那虚假的温存中惊醒。
殊景的这些信息, 都不是发给他的。
“……”
陆言彰轻轻摁灭手机,起身, 打开冷储箱。
箱内凉气逸散, 针剂管整齐排布,内里液体幽蓝, 每支针管的管身上,都有一个赫然在目的危险品标志。
[浓度:60%,极危。]
这其实已经不能被称为抑制剂了, 该叫镇静剂,专门用来对付战场上暴走的怪物。
陆言彰解开衬衫袖口,将袖子卷至肘部。
靠近肘窝的静脉处, 残留着几个针孔印,过去短短一周, 他已自行注射了四次。
不是为易感期,他也没有释放信息素,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要保持绝对冷静和理智,这是必需手段。
可频率和剂量,实在太超过了。
饶是贺翎,都有些不敢直视。
但陆言彰只是取出一支新的针剂,撕开无菌包装,弹掉针帽,消毒,穿刺,推动活塞。
一系列动作平稳而标准,就像这位几乎从无败绩的顶级Alha,一直以来在人前展露的那样。
可他们不知道,当那幽蓝液体钻入血管,封冻的永远是躯壳表象。
外在喧嚣被强行静音,陆言彰心内的声音只会更清晰。
小景……
陆言彰垂眼,指节划过手机屏幕,在那句[新年快乐]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将那部手机放下,用防尘布包好,存入特制的信号盒子,转而拿起贺翎带来的另一部手机。
“注意信号,别让他们察觉我不在这里了。”
“明白,长官。”
K9一直在通过手机追踪他的定位。现在,他把定位还给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陆言彰换完衣服,走了出去。
门开的刹那,雪花涌入。
远处跑道,指示灯在雪幕中明灭,除雪车正在紧急作业。
这场雪影响了绝大部分航班,其中也包括半夜飞往宁川的那趟。
殊景站在候机大厅窗边,对着远处拍了一张夜景,发给祈继。
“航班延误了,首都这边雪挺大的,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
“反正不管哪天,都一定要等我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下了雪,我们去玩雪橇、堆雪屋怎么样?”
两人就这么煲着电话粥。
殊景忽然打了个喷嚏,鼻音更明显了,“有点感冒…”
“是不是在帐篷里着凉了?都怪我。”
嘴里说着“都怪我”,语气却分明带着坏笑。
殊景牵起嘴角。广播里传来通知,他所搭乘的航班因天气原因取消,建议乘客前往指定柜台办理住宿。
“走不成了。”他叹了口气,“我去办住宿,航班时间定了再跟你说。”
挂断电话,殊景站起身。
却没想到这一下头重脚轻,差点没站稳,旁边好心乘客扶了他一把,“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殊景一开口,嗓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怔了怔。
感冒到底还是加重了。
刚才吃东西时就感到嗓子不舒服,本想撑到回家再说,这下飞不了,只能赶紧吃药了。
殊景拖着步子挪到医疗服务台前,找工作人员借药箱。
“请给我一些感冒药和退烧药,谢谢。”
他想起什么,又低声补问:“另外…如果脚踝扭伤,贴哪种膏药比较好?”
对方推荐了一款,殊景刚要接过,身后蓦地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你脚踝扭了?”
殊景脊背一僵。
还没回头,那只宽厚的手掌已扶住他胳膊,明明还隔着两步,气息却已从身后笼下,把他完全罩进去。
殊景喉咙发紧,条件反射地低低咳嗽了两声。
陆言彰垂眸,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眉头蹙起。
“…发烧了?”
殊景张了张口,想摇头说没事。
陆言彰却不再多问,在他来得及反应前,已俯下身,手臂穿过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轻而易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殊景心一紧,“放我下来…我能走。”
机场人来人往,他只能压低声音挣动,当然挣不开。本就头晕,被这样抱着走,渐渐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
陆言彰垂眸看他,声音沉在胸腔里:“再忍一会儿。”
他的手环在殊景肩后,修长手指还能轻轻扶稳他颈侧,让殊景的脸向背光一侧,朝人更少的通道大步走去。
有人路过,回头,只能看到那个气场强大的背影,和身侧露出的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
与机场直通的酒店,这种暴雪天早已客满。
陆言彰抱着人径直走进。大堂经理刚要靠近,忽然神色微变,保持着一定距离停下,侧身迅速引他们上了顶层,那是为特殊宾客预留的套房。
陆言彰将殊景小心放进沙发,自己单膝跪在他面前。
“哪只脚?”语气是命令的,动作却轻。
殊景晕得眼前直晃,一时没答上来,忽然觉得左脚腕一轻,鞋袜被脱掉,光裸的脚背覆上另一个人的手。
那手太大,轻易就将整个脚踝圈握在掌中。
或许是脚心有些凉,触上温热手掌时,温差让脚趾都跟着蜷了蜷。
殊景想把脚缩回来,圈握的力道却微微加重。
仅仅一下,只是个小暗示,避免他乱动,全然看不出,这手不久前才刚握过一把军刀,刺破过亡命之徒的咽喉。
可即便这样轻,殊景脚腕还是泛起浅浅的红。
陆言彰的手从那里移开,并没有离去,转用掌心轻按他突起的踝骨。目光微垂,从脚背,缓慢移回细瘦的脚腕。
指尖按压、转动,确认无碍后,他又同样检查了右脚。
两只脚踝都还好。
陆言彰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起身,就那样单膝跪在原地,低着头,殊景的包就在他手边,最上面就是那盒跌打膏药。
没受伤,却特意问了药师,拿了特效扭伤药。
给谁的?
陆言彰沉默地站起身,高大身形几乎瞬间遮住一半灯光,阴影将沙发上的人完全笼罩。
殊景意识昏沉,已经坐不太住。
以为的着凉感冒,比预计中还更难受。先前超感症、熬夜工作,身体倒很给力,现在反而病来如山倒,一下子就像要垮了。
他撑住沙发扶手,想去够背包,陆言彰却将它拿到一旁:“别乱吃药,我叫医生。”
殊景扑了个空,勉强晃了晃脑袋,“…你怎么在这?”
陆言彰不应该出现在民航机场。
“办事,”他一顿,语气似乎比刚才生硬,“是巧合。”
陆言彰不会对他说谎,他只会什么都不说。
殊景没再问。
医生来得很快,一同来的还有客房经理。陆言彰看了眼正在被检查的殊景,示意经理到远处说话。
“陆先生,很抱歉打扰。”经理压低声音,“但系统显示您…您不能带非配偶人员同住,需要确认一下关系。”
他欲言又止,生怕哪句话冒犯。
入住系统里,陆言彰的身份栏没有具体信息,只有一串红色星号,后面一个“限”字。
经理反复跟人确认,才证实这就是传说中《军婚条例》里那个“限制令”。
原本那条例是为保护AO婚姻而设的,后来性别比例失调,适婚Alha中匹配不上Omega的越来越多,而少数高等级、高军衔的Alha,家里有Omega,任务期间却在外乱来。
为整肃风纪,条例重新修订,其中最严苛的是:达到一定级别的Alha军官,确定伴侣后必须承诺忠诚,且接受社会监督。中止关系只能由伴侣提出,Alha无权异议。
军方此举意在表态,向伴侣方倾斜,让更多Omega愿意加入军属行列,尤其是要促进高级AO婚配。
但实际上,这项条款因对Alha单方面禁锢,执行起来阻力极大,所以操作中留了一个口子:Alha可以选择是否接受“限制令”,只有同意才会生效,生效后会予以补偿。
具体什么样的补偿没人知道,经理从业这些年,也从没听说哪个Alha主动要求受限的。
毕竟,图什么?
然而陆言彰看着经理递来的平板,目光在是否确认伴侣一栏上稍作停顿。
那里从前是灰色的,现在变成可选状态。
他眉梢不着痕迹轻抬,低声道:“合法的,登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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