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慌乱无措的样子,让殊景所有话,都哑在喉咙深处,再难发出声音。
“不用忙了,我…休息一晚就好了…药之前吃过了。”
祈继拿着药盒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那哥哥等一下,我再去烧点热水。”
他似乎迫切想做点什么,片刻也不肯让自己停下,说完就进了厨房。
祈继只来过殊景家一次,待的时间也不长,但他稍作留心,就已经很容易找到那些东西的位置。
接水、通电,祈继反手拉住了门。
开水壶的声音很吵,祈继撑住水台,指甲几乎要掐进瓷砖缝里。
哥哥为什么会在那个庄园?他们为什么会碰上?
他陷害陆言彰的药……最终应验的人……是哥哥……
他们又在一起了……
哥哥是自愿的吗?
不,不会,如果是自愿,哥哥不会一个人回来。
对……
可是……可是……
被反噬的感觉,让祈继恨不得立刻撕碎自己。
疑虑、震惊,不愿信,这时却有了明证,陆言彰的信息素,那霸道的焚香味,混合着情事的暧昧气息,死死纠缠,像一层蛛网。
他想把它们扒开,从哥哥身上把它们扒开。
祈继低着头,一滴不知是汗还是什么的液体从他鼻梁滑落。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帮哥哥把那些缠在他身上的脏东西拿掉。
然而后颈的刺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啮齿动物在啃咬,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可恶,才伤过,身体还没复原。
陆言彰的信息素太强了。
刚才忍不住与对方短暂抗衡,就已经……
祈继从裤子内侧暗袋里掏出一枚微型金属管,这是他随身携带的腺体封贴紧急修复液,上次在山中就用过。
祈继咬掉保护帽,揭开封贴,反手将针尖扎进后颈腺体旁的肌肉。
药剂注入瞬间,低温急遽扩散,这是修复剂的作用,它会强制降低局部新陈代谢和神经活性,以稳定崩解的封贴系统。
药剂迅速起效,后颈刺痛消退,但与此同时,四肢也开始失温。
祈继试着握拳,手指关节发出明显咯吱声,像机械年久失修。
烧水的噪音戛然而止,热水壶开关跳起,厨房陷入安静。
祈继轻吐出一口气,走到垃圾桶旁,将用完的金属管扔进去,随后握住热水壶柄,努力控制僵硬的手腕。
但指尖麻感还没消退,他勉强抬起水壶,却不慎碰到前面的玻璃杯。
啪嚓!碎玻璃瞬间散了满地。
“祈继?你没事吧?”殊景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
“……”
祈继脸色青白,望着地面,在这本该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对着那些锋利的玻璃尖端,竟突然发起了呆。
你做的事情,伤到了哥哥,不该受到惩罚吗?
他俯下身,指尖刚要触及一枚碎片,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想起那个东西。
空针管!不能被看见!
鲜血几乎是立刻从祈继指缝涌了出来。
他攥拳,硬生生将那支从垃圾桶找回的废弃针管,徒手捏扁,因为用力过猛,管体的特殊合金断面,直接刺破他掌心。
就在殊景推开门的同一刹那,针管被再次丢进垃圾桶,再也看不出原貌。
“祈继!”
殊景扶着门框,一眼看到祈继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而祈继抬头看来,眼神有些茫然,像是极度紧张后的情绪空洞。
“……”殊景忽然觉得眼前的祈继有些陌生,向他靠近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祈继这才唤了一声“哥哥”,撇撇嘴,笑得像哭,又连忙低头,蹲下身。
鲜血顺着他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和那些玻璃渣混在一起。
他仿若未觉,只是拿手慢慢捡拾碎片。
这场面莫名的有些惊悚,刚刚那种怪异感和割裂感,在殊景心头放大,但又说不出缘由。
到底还是担心占据上风,他走了过去,“多大的人了,还被划到…”
殊景想要握住祈继那只手,却被避开。
“脏。”祈继只吐出这一个字。
殊景皱眉,能挪到厨房来已经是尽力,他自己摇摇欲坠,却还是坚决握住祈继手腕,“别捡了,扫起来就行…”
可那只手冰冷僵硬,完全不像活人的手,与他滚烫的掌心对比鲜明。
“…怎么这么冰?”殊景更握紧了些,学着祈继以前的样子,摩挲那几根手指。
心脏像被攥住,又暖又痛,祈继好似才被唤回神智,“我…我刚才碰了冷水,冬天的水管,水就是很冷啊。”
他勉强笑了笑,眼底漫起一层水雾,又被强行压下去。
殊景正温柔地掰开他拳头查看伤口。
需要碘伏消毒,创可贴可能不行,要用纱布,怎么搞得这么严重?
应该是有点头晕,所以他低声把心里想的也默念出来了,懵懵懂懂的。
祈继沉默地看着,“……”
这个人,明明自己遍体鳞伤,走路东倒西歪,连蹲着都有些不稳,却还惦记这个“罪魁祸首”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伤。
如果他知道一切根源、那些下给陆言彰却阴差阳错落到他身上的药,都是自己的手笔,他会怎么想?
祈继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哥哥…心疼我?你…会不要我吗?”
殊景没完全听清后面那句,只确认前一句,“又问这种傻问题…”
“……”祈继摇了摇头,“没什么,是我傻了。”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揽住殊景,将他扶起来,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随后扯过几张纸巾,按进掌心,汲取血液,再丢进垃圾桶。
重复几次,直到彻底挤不出血。
那根变形的针管,也就此被脏掉的纸团覆盖。
祈继擦干净最后一根手指,抬眼,目光落回殊景,扯出个笑,“我没事,你看,已经不流血了。”
新的那张纯白纸巾压住伤口,确实不再有血迹渗透。
殊景看不到伤口狰狞的样子,身体的不适,也让他思考问题不太灵光,但不知为什么,他隐隐有些不安。
“哥哥不想去医院,那就不去了,我抱你去休息。”
祈继两只手都擦干净,这才抱起殊景,送他进卧室,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整理好被子。
“你也回去吧…”
祈继没走,在床边离殊景最近的地方单膝跪下,“我想陪着哥哥,就待半个小时…我会乖乖的,不出声音。”
那双眼睛映着床头灯的光,像雨天被留在屋檐下的小狗,不叫,不闹,只用那种巴巴的眼神,望着他。
“哥哥可以不赶我走吗?”
殊景拗不过,他原本就难受,祈继来了后更是一直强打精神。
卧室里很安静,祈继下巴搁在床沿,一眨不眨地、看着殊景逐渐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敢伸手,极轻、极缓地,掀开殊景家居服宽松的下摆。
更多皮肤暴露在昏暗光下。
侧腰和腹部,都有手指用力箍握留下的痕迹。
不用彻底掀开,从脖颈的吻痕,到这个位置的淤青,被衣服覆盖的其他地方,可以想见一定更多。
祈继猛地攥住手掌,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被捏得翻出白色掌骨,剧痛此刻才姗姗来迟,但比起后颈腺体处勉强被镇压下去的躁动,这点皮肉之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维持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疼…”
祈继的手蓦地一松。
“…疼…”殊景像是梦到什么。
祈继才恍然惊醒,“哥哥…哪里疼?”他连忙问。
可殊景迷迷糊糊,喃喃的却是,“…你的脚…疼…店里…有药…手…要包扎…”
原来,这是他忘了的事,在梦里想起来。
“……”
祈继喉咙哽住,像被什么巨大酸涩的东西堵死。
殊景睡得昏沉,再次有意识时,是因为脖颈处那片温热湿润。
他费力掀起眼皮,模糊里,看到祈继近在咫尺的脸。
青年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正砸了一滴在他下巴上,顺着脖子滑进后颈,盐分渗进那些疮口,刺刺地疼。
祈继……哭了?
他哭得几乎没有声音,只喉咙里偶尔泄出极短的呜咽,似乎是怕吵醒他,拼命忍着。
可那泪水是忍不住的,不断地淌,他也不擦,就那么垂着头,一任它们从眼底往外涌。
殊景抬起手,摸到祈继的脸,全是湿的。
他这一摸,祈继整个人僵了一下,再也撑不住了。
他依旧没出声,肩膀剧烈耸动,呼吸断续,全是喘不上来的气音,泪流得急,顺殊景的手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袖子。
祈继胡乱想帮他擦,自己却哭得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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