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闭的刹那,陆言彰眼神清明得不像个刚受过情伤的人。
“贺翎,三件事。”
“第一,陆启明那边,可以放饵了。”
“第二,总院内部,所有与殊景进山审批相关的人,名单、权限、往来记录,我要最详细的报告,不管涉及到谁。”
“第三,”他顿了一下,“准备好…让老爷子‘印象深刻’的东西,当见面礼。”
引擎轰地启动,这次终于不再强行束缚,轿车如脱缰野马,眨眼冲入夜色,仿佛那前方有什么他要狠狠撞碎的仇敌。
“他不是喜欢测试我的底线吗?”
“那就如他所愿。”
第38章
被折腾太多次, 殊景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迷迷糊糊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
疲惫感褪去,这次彻底清醒, 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 以至于坐在床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 确实很不一样。
他从抽屉拿出腕式传感器戴上,检测针跳了跳,片刻后停住,抗性因子值:0.15(参考区间≤1)。
殊景盯着那行数字, 愣了好几秒。
都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了,他只在至少两天没接触任何Alha的情况下, 抗性因子值才会降至1以下, 而且也不会这么低。
不久前, 陆言彰信息素失控时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都好似成了不真实的梦。
明明那时还难受到以为自己真要猝死, 现在居然什么事都没有, 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雨,一夜过去, 天晴得干干净净。
所以祈继真的是药,特效药。
其实何医生说的时候,殊景并没太往心里去, 还排斥把祈继当药,昨晚放纵,更多是痛苦之下本能的驱使, 既是豁出去,也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毕竟怎么可能有人是药呢?太荒唐了。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那是不是意味着, 有祈继在身边,超感症就等于能“治好了”?
殊景睫毛一颤,想到所谓的“吃药”过程,抬手捂了下脸,止不住有些耳热,他把传感器摘下来放回药箱,拿起手机看时间。
有几条未读消息,这么晚了,宠物店老板还在联系他,说有人看到领养帖子,提出申请。各种材料都给到了,身份证、退役军官证、军犬训导员证、居家照片。
经过线上沟通,殊景对那家人印象不错,约定正式领养时见一面,就可以把可可送走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如果能给它找个好主人,终究更好。
处理完这件事,殊景回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黑色金属箱。先前祈继问起,他的解释是工作相关的“快递”。
箱体带指纹识别锁,殊景蹲下身,指尖触上箱盖。
咔哒,锁簧轻易弹开。
殊景揭掉上层的减震海绵,露出下层一排恒温密封管,最中间,是处于休眠状态的菌种。
——“殊先生,长官吩咐我送件东西过来,怕打扰您休息,就没敲门。您如果看到了,回复我,我们商量一下后续的事。”
贺翎。所以昨晚来的不是陆言彰。
殊景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感受。
他拨通贺翎的电话。问好后,对方的第一句却是:“您现在,身边有别人在吗?”
殊景一愣。
“是这样的,”那边补充道,“长官说,里面的东西您自行处置,销毁或留用都可以。不过在您达成目标前,长官特意吩咐,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殊景顿了顿,“…好,没有别人知道。”
“那就好。另外,冯维岳今天下午已经抵达宁川,您身体…如果方便,之前说的…”
“我没事,就按你们长官的计划进行。”
趁他在“借调”期间,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挂断电话,殊景提起箱子回到房间。
书桌下方的智能培养箱原先是用于屏蔽剂材料的,现在基本都在实验室进行,他稍作清理,作为菌种培养室。
制作培养基、调整光照波长、湿度和恒温系统,最后拿起一块深色植绒布,覆盖在培养箱上,等待环境稳定就可以移植。
这是殊景擅长的领域,他有信心菌种能在新家很好地存活。
虽然还不确定它到底有什么用,但至少此刻,陆言彰确实如他所承诺,将这个筹码交到了他手里。
滴。轻轻一声响,培养箱的各项参数稳定,可以移植。
殊景拿出密封管打开,用镊子取出菌种。
低温封存下伞盖完全合拢,此刻随空气涌入,翕张了一下。
菌种喜暗,他特意关闭房间大灯,培养箱内只有一窄束蓝光,斜斜笼着这枚细小脆弱的生命体。
殊景正要将其栽入培养基,动作忽然顿住。
暗蓝色伞盖上,那些芝麻大的点状花纹微微发出荧光。
起先只是像反射的光,但很快殊景发现不是,是菌种自体的发光细胞。
它们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从伞盖边缘开始,缓缓朝一侧,流质般在菌体表面滑动,聚拢、散开、再聚拢,仿佛在与什么东西遥相呼应。
殊景抬起目光,书桌那个方向,摆放着的是……陨石?
他眼神一动。
那块拳头大小、色泽沉黯的陨石,安静地躺在木质基座上,是他妈妈留下的。
据说那是她婚前最后一次野外考察的纪念品,经过检测,来自某个遥远的河外星系。
可能是因为之后再也没出去过,这块陨石就成了母亲的精神寄托,一直摆在房间床头,连孕期也要时时看着,给肚子里的孩子讲那些光怪陆离的生命故事。
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迅速将菌种安置好,放下遮光布,房间内光照恢复正常,然后打开电脑,调阅数据库。
屏幕上很快弹出相关档案摘要:宁川境内古陨石冲击坑遗址,现为军事管制区。已知在该区域内,发现过数种基因表达异常的动植物……
殊景伸手,将那块陨石从基座上拿起。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布满气印与熔壳,但有几处棱角却异常圆润,是被长期摩挲、把玩的结果。
母亲方放,那个热爱荒野远胜过温室的植物学家。从殊景记事起,就常见她坐在花房,怀里抱着陨石出神。
那时候家里有一座规模惊人的玻璃花房,是父亲为讨母亲欢心斥巨资修建的,他将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移植其中,试图为她复制一个自然。
可母亲脸上的笑容,却在日复一日的恒温恒湿中越来越淡。
她不被允许出门,就把所有时间精力投入花房一角的私人实验台。那些实验在年幼的殊景看来古怪又难以理解,可母亲几乎不分昼夜地泡在里面。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主动抱起他,开心地原地转圈:“小景,实验成功了!妈妈找到办法了!”
那一刻母亲的笑容,殊景一直记得。但很可惜,它太短暂。
没过多久,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叫人毁掉实验室,然后一走了之。
直到现在殊景都不懂,她所谓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但是,放射性元素、基因突变,还有自己先天性的嗅觉基因缺陷。
难道根源就是母亲孕期长时间接触的这块陨石?那他的超感症,是否也可以顺这个方向找到源头,研究根治方法?
思绪由此延伸,殊景猛然想起,导师早年曾有一项研究,因为受到争议后来被搁置了,正是关于地外元素对腺体诱导变异机制的。
在那课题的最初理论报告里,他还见到过母亲的名字。
殊景立刻想向导师求证猜想。
即将按下拨通键的刹那,他却顿住了。
——“在达成目标前,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殊景指尖悬在手机通讯录上。
导师不是别人,殊景也不是会随意对其他人说这些事的性格,陆言彰为什么会特意提醒这么一句?
屏幕的光映着他下定的眼神。
几秒凝滞后,殊景指尖掠过“导师”,落在另一个联系人上。
冯维岳。
[冯先生,我考虑好了。明早九点,进管制区。]
……
耳边的风呼啸,自动接听的语音提醒传进祈继耳朵里。
是殊景温柔的声音:“明天我要上班了。”
祈继打开收音器,周围所有噪音全部消去:“哥哥身体还好吗?不多休息一天?”
那边直接发来一句“晚安”。
哥哥害羞了。
祈继偷笑,先前他说要走的时候,殊景还裹着被子呼呼睡。但他一看就知道是装睡,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一啄。
那鲜红的薄唇微微抿紧,鼻尖透出一层细汗,闭合的上睫与下睫交错,颤抖着,软得像颗棉花糖。
祈继没忍住,又钻进被子里亲。
殊景推不动,只能一手抓着枕头,一手揪紧T恤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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