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那只抱枕,是昨晚祈继等他回来时靠过的,深色的枕面上落着几根头发。
殊景眼神剧烈一震,他慢慢走近,放下手机,手指碰到那几根头发时,指尖微微颤抖。
他陡然间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厨房。
那个蛋糕,形状和裱花都很完整,不是匆忙做成的,草莓和蓝莓也都放了,却唯独没有洒苦可可粉。
苦可可粉是殊景喜欢的,那是祈继最不可能忘记的一个步骤。
贺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查到了,K9在离开这里后主动暴露过位置,冯维岳的人追踪到他了。”
“他被抓到了?!”
“目前看没有,他反侦察能力很强,信号轨迹显示在不断移动,和冯维岳只有短暂交集,您先别担心…”
贺翎已经通知陆言彰,但对面一直没回复,陆宅那边一定也出了事。他不敢说,只能不停刷新消息,忽的目光一凝,“项目那边有新动向。”
就在两分钟前,网上每条攻击安抚剂的帖子后面,都出现了一条署名为“01号受试者”的声明。
声明逐条驳斥了那些指控:受试者本人完全自愿参与实验,安抚剂也没有任何副作用,数据中三天的空缺是因为意外外伤住院。
此外,还附上了知情书和风险书的签字以及实验期间的聊天截图,当中明确提到为期一周的考虑时间,和反复强调的、随时可以退出实验的记录。
[事实上,很多受试者确实因为各种考虑中途退出了,这是项目组从一开始就告知过的权利。某些人刻意忽略这些事实,反观B转O,从没胆子公开,因为它本身就是个吃人的实验。]
01号受试者还指出,那些声称“没有签过知情书”的受试者,实则全是后期通过旁人招募的,不是项目组经手的那批。谁在颠倒黑白,还有待考证。
舆论开始出现了分歧,然而对手的反应极快。当知情书的争议开始不利于B转O时,他们的攻击方向逐渐转向副作用。
那两个在会客室拍桌子的Alha背后,是两大媒体巨头的家族,要煽动这样一场风暴太容易了。
“首院的那些受试者,搞不好都是B转O那边故意安插的,专门等着今天。”
殊景听到贺翎的话,他也希望是这样,希望是有人陷害,希望安抚剂本身没有问题。
他原本笃信自己的判断,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殊景垂着眼,看掌心那几根头发,发根有不太明显的褪色迹象。
嗡。贺翎的手机突然响起。
殊景抬头,心里涌上极其不详的预感。
听到那端的汇报,贺翎脸色也变了,他神色复杂地看一眼殊景,划开手机,递给他。
对手刚才曝光了一份诊疗记录,是从地下机构流出的,诊疗记录提供的与01号受试者在网上发布声明的存在强相关,而记录最后是两行字。
[慢性神经中毒,导致激素系统退化。]
殊景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诊断:腺体失能。]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从这份诊疗记录开始,愈演愈烈,再也没有停过,贺翎后来已经彻底不敢让殊景再看那些消息了。
一整晚的不眠不休后,他们终于确认位置,在齐家村。
直升机以最快速度抵达、降落,下属等在外面。
“贺副官,K9把冯维岳的人引到管制区外,布置了爆破陷阱。”
爆破?!
难道祈继……殊景不敢往下想,忙问,“他现在人安全吗?”
“目前是安全的,**我们已经拆除了,冯维岳那边临时撤退,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但K9现在的情况…”
下属欲言又止,神色有些不忍。
齐家村山林的边上,那个“土窝棚”。
殊景步子明明迈得急切,却越是靠近,就越觉得头重脚轻。直到最后一步落下,足够他看清里面。
窝棚里蜷着一个人,背对他,正往自己后颈喷什么东西。
那个瓶子殊景再熟悉不过,是安抚剂样品。
但它明显已经空了,按着它的手指再怎么用力,也喷不出东西,可那人似乎完全没感觉,还机械地一下一下喷着。
“祈继。”
那背影僵住,慢慢转回头。
这一瞬,殊景的呼吸都停了。
确实是祈继的脸,可头发……从鬓角、刘海到头顶,发根连成一片白,在昏暗干涸的土包里,这次再不是光线也不是落雪。
祈继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是“哥哥”的口型,但没发出来。
他从殊景的视线里意识到什么,抬手想遮住头发,可抬到一半,又愣愣地放下了。
因为他还握着安抚剂,顾此失彼,想藏的东西太多,藏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眼睛弯成笑的形状,但没有笑意,深褐色眼底,一抹艳红显得有些冷。
白发,红眼。
一时间殊景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纷乱复杂,席卷他全部知觉。
预感和猜测被验证。
不用再思考,答案就像开了锁的潘多拉魔盒,里面有什么,早已一目了然。
过往种种,每一次相遇,每一个巧合,甚至每一句话——
“怎么会?我小时候天天爬山,野猪都追不上我。”
前提是,他能跑过野猪。为了吃肉,被盯上就跑,拼命地跑,不敢摔跤。
“不仅兔子,还有野鸡。”
可野鸡比兔子还难抓,而且太少。
“物产丰富,一年四季都不愁吃的。”
荒山荒地,只有土豆和玉米能活,捡着学种,才没在冬天饿死。
“我总上山弄野味,给家里添个菜。”
在那个窝棚里,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衣,百家饭,就是家。
——原来每一个阳光的注脚上面,都是真实的疮口。
“你是…那个孩子。”
“哦,被发现了呀。”
祈继应得很淡,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空瓶,又想去怼自己的腺体,动作有点神经质,像已经刻进肌肉记忆,不用经过大脑就做的事。
殊景一把握住他手腕,夺下那东西。
发给受试者的安抚剂,瓶身上都有编号,这一支是给01号受试者的。
Mrac,奇迹。
祈继。
殊景握着祈继手腕的手微微发抖。
他早该想到的。
在刚刚面临实验困境时恰好提出申请,要求匿名,不见面。
总是后半夜传数据,几次信息素波动。
不明原因出门,回来身体发冷,是因为那时还在用冷却液稳定腺体封贴?
所以,白天在他面前伪装Beta,到了晚上,要把封贴主动破开,做实验,再重新给自己注射冷却液。
据说冷却过程极其痛苦,堪比重做手术。
整整两个月,每一天。
就这么反复撕开、反复重建,封贴再叠加安抚剂。所以祈继后来才会暴露,不是不小心,是他的身体早就坏掉了,他不能很好地控制了。
可即便这样,即便是Alha身份暴露、他们分开后的那些日子,也从未间断。
只除了献血后那三天,他可能晕过去了,可能彻底没法做实验了,但他还是回来了,做完最后两天。
一个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最怕的就是做实验,却为了他——
他说:我的爱人,讨厌Alha信息素。
他还说:会一直传数据,到你不需要为止。
殊景的眼睛模糊了。
“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
祈继怎么能这样,总是这样,总要骗他!
他是要让他心软吗?如果要他心软,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在他生气不理他的时候,他就该告诉他了。
他该告诉他的,他一定会心软,他为什么不说?
可这次,殊景更恨自己,那些天他明明已经察觉到祈继的异常,偶尔发呆,眼神空洞。
他却忽视了,直到现在!
“我们去医院,我会治好你,让你恢复成正常的Alha。”
“不,我不要,我不治!”
祈继被他拉着,往后缩了一下,这个后退的动作很小,却让殊景心口一阵钝痛。
祈继看他的眼里竟有一丝恐惧,“不用治,这样就很好,没有信息素,哥哥不会难受…没有信息素就是Beta了,Beta很好。”
殊景嘴唇咬着,说不出话。
祈继小心翼翼抬眼,像在辨认他是不是生气了。然后低下头,在自己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一颗巧克力流心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揣了多久。
“不要不高兴。”他慢慢摊开手掌,“只剩这一颗了,都给你。”
“……”
殊景肩膀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祈继还在看他,那双深褐色瞳孔里曾经像熔岩一样滚烫的光和热,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灭掉的余烬。
殊景再也忍耐不住,用力抱住了他。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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