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是同事,所以有些话必须今日讲清。”
崔云心只是动了动手腕,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何厌深拂开。
“终南山剑修除恶务尽,这点我是了解的。”
“但是我同样知道,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刑讯逼供所得证词无效。”[1]
祁孤芳的剑尖突然爆出三尺青芒,玄铁剑身映出他铁青的面容:“你们妖怪倒是把人类的法律法规背得滚瓜烂熟。”
“毕竟我们妖怪考公务员,可比你们难多了。”崔云心狐耳微颤,尾巴忽然轻点剑柄,暴烈的剑气尽数化作绕指柔。
他将青色剑芒摄入掌中,翻手将其凝成了一株小小的冰花,随后信步上前,将冰花别进祁孤芳胸前染霜的制服口袋。
“水仙,很配你的名字。”
“谢谢……”祁孤芳下意识地道了声谢,才想起来此时面对的是他平生最厌恶的妖族,猛地收紧了下颌线。
他攥住水仙冰花,如同攥着滚烫的烙铁,似乎是想把这玩意儿远远丢开,但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让他做不出当面丢礼物的行为。
犹豫再三,最后他恶狠狠地瞪了这狐狸精一眼,将满腔怒火倾泻在审讯室的门上,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那朵冰水仙终究没有被砸碎在地上。
摔门声震得冰棱簌簌地往下掉,崔云心弯腰重新抱起呜咽的小黄狗。
审讯室所有冰晶同时气化,化作暖雾裹住了瑟瑟发抖的小生命,墙角的空调发出嗡鸣,仿佛方才的寒冷不过是一场幻梦。
何厌深张了张嘴:“那朵花……”
“送给同事的见面礼,放心,只是普通的冰,很快就会化掉。”
崔云心把小黄狗抱到桌上,自己则占据了祁孤芳先前坐过的位置。
见何厌深还呆立在哪里,他轻飘飘地睨了一眼:“你也想要吗?”
“我不想……”何厌深连忙摇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那一句“想要”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只化作了干巴巴的吞咽声。
崔云心没有在意道士满心的纠结,点了点小黄狗的额头,冷玉般的面容端肃如庙中神像。
“现在,我问,你答。”
这团暖烘烘的小东西撒娇似的用乳牙啃着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幼兽特有的呼噜声。
崔云心单手翻开了资料,何厌深配合地拿出审讯本准备记录。
“黄犬妖汪有肉,户籍隶属漆吴市白华区土地庙,妖龄三岁五个月。”清冷的声线缓慢而稳定。
小黄狗立即坐正身体,摇着尾巴用力点头。
“三岁半了?”何厌深讶然道,“犬类不是一岁左右就算成年了吗?”
“这是犬妖,妖怪一旦开了灵智,身体的生长就会慢下来,相应的,寿命也会有所延长。”崔云心轻轻一敲桌面,“你是玄门正统道士,竟然不懂这个?建议重修《妖物生长周期概论》。”
何厌深尴尬地讪笑:“方才冻僵的脑仁还没化开呢……这门课程我的考评是甲等!”
“那么汪有肉,你为什么要扑咬白华高中的女学生林愿安?”崔云心的眼睛泛着幽邃的碧光,直勾勾地盯住了小黄狗清澈的双目。
“唔……汪汪汪!哇呜——”
小黄狗细声细气地吠叫着,崔云心认真地听着他那颠三倒四、夹杂着大量拟声词的“陈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怪不得审不出来,连人话都不会说的妖,以祁孤芳的审讯方式能问出什么来才奇怪。
就算汪有肉坦白从宽,那死脑筋的剑修能听懂犬语吗?
“科长,嫌疑人……嫌疑狗说了什么?”何厌深用记录本挡住嘴,不着痕迹地凑到他身边。
“他说,因为那个高中女生的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味,喜欢得忍不住想扑上去。”崔云心挠了挠小黄狗的耳后,“汪有肉,你何时何地闻到过相似气味?”
“嗷?呜……汪汪!嗷呜呜……”小黄狗忽然人立而起,前爪在虚空画出扭曲的弧线。
崔云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年前很热的时候?从一个红色的人类男性身上?”
“也就是说,三年前夏季的某天,汪有肉见过一个红衣男子,林愿安身上有此人的气味?”何厌深立即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眼睛倏地一亮,“那人会不会是林愿安的家人朋友之类的?”
“很可能。”崔云心继续询问,“为何那么喜欢此人的味道?”
小黄狗用后腿抓了抓脑袋,突然蔫成了黄花菜:“呜……”
崔云心叹了一口气,望向何厌深:“他忘了。”
“忘了?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给忘了呢?”何厌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霉运又起了作用。
崔云心翻了几页资料:“你们不是已经给汪有肉做过检查了吗?没有中毒,没有中蛊,也没有被人下过邪术和禁制的迹象——倒是查出来个三高,记得给他换成低脂款狗粮。”
他又连着问了小黄狗几个问题,都没能问出更多信息。
“看来必须要弄清楚三年前那名红衣男人的身份,才能确认汪有肉的扑咬行为是否存在恶意。”崔云心抱起小黄狗,稳稳安置在何厌深怀里。
何厌深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汪有肉:“那接下来,我们该往那里查呢?”
“暂时收押汪有肉,让祁孤芳去排查人类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网。然后……”崔云心顿了顿,“然后我们先吃午饭,下午去拜访土地庙。也许那位土地公能告诉我们,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厌深抱着狗走出审讯室,裤脚精准地勾住了门框,让他在走廊表演了一个标准的原地劈叉。
“……”
崔云心沉默了一下,客观评价:“柔韧性不错。”
汪有肉看着骤然接近的地板,毛绒绒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
何厌深迎上狐狸科长一言难尽的表情,干咳道:“我命盘带煞,日常触霉头,习惯了,真的。”
这么衰?
崔云心要来生辰八字,亲自掐指细算了一番。
“命无正曜,天煞地劫坐守,更兼火铃夹忌,三方四正煞星汇聚……”
第一次见这种命里煞星比除夕夜烟花秀还热闹的情况,他反复掐算了三次才敢确认。
“你能平安活到这么大,甚至顺利拿到身份证……这简直可以算作当代玄学奇迹之一。”
这哪是命盘带煞,分明是天道拿着大喇叭,满世界地喊“搞他”!
就这凶星开会的配置,但凡换个人,坟头草都够编三套草席的了。
“没事,我师父给了我一件镇煞法器,我现在最多也就每天卡电梯、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手机日常掉马桶……而已。”何厌深淡定地摆摆手,单手撑地把自己从地板上拔起来。
崔云心暗叹一声,这般豁达通透的心性,若非命格凶险,本该是封侯拜相的运数。
可惜了。
……………
他们是在特殊事务科的战损风办公室里找到祁孤芳的。
剑修将玄铁古剑横在膝头,盘腿而坐,指尖还捏着崔云心递给他的那朵冰水仙。
不过那毕竟只是普通的冰,即使春寒料峭,也留不住多久。
见崔云心进来,祁孤芳面无表情地扭头,以颈椎的最大活动范围转向窗户。
崔云心对此不以为意,只是示意何厌深把记录本给他看:“这是我问出来的全部内容,你去查一查林愿安的社交圈。重点在男性,但女性也不能落下。”
祁孤芳的颈侧青筋跳动:“崔科长好大的官威,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我们终南山剑修最擅长的就是用剑气吹灯拔蜡。”
“想什么呢?”崔云心挑眉,“你不是很在意这个案子吗,只是让你有点参与感罢了,一句话,干不干?”
玄铁剑的嗡鸣震落墙灰,祁孤芳恨恨地咬了咬牙。
“干!”
崔云心歪着脑袋,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注意文明用语,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你又不是人!”祁孤芳依旧没什么好气,表情倒是放松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1】:《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非法证据排除规则】。
采用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采用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应当予以排除。收集物证、书证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应当予以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不能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对该证据应当予以排除。
在侦查、审查起诉、审判时发现有应当排除的证据的,应当依法予以排除,不得作为起诉意见、起诉决定和判决的依据。
第6章
局里有食堂,只不过今天周六,菜不多。
不锈钢餐台撤去大半,仅剩的萝卜牛腩泛着冷清的油光,像极了古墓里出土的陪葬冻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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