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应该是笔直的巷道,却给人一种微微旋转的错觉。
不好!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缭绕的巷子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惊呼。
“小何?何道友?是你吗?这地方好邪门啊!”
“泥絮大师?”他尝试低声呼喊。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空洞涣散,根本传不出多远。
何厌深只好推着黄三郎,循声快步走去,拐过一个弯,只见泥絮正站在一扇异常厚重的黑漆木门前。
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方的纹路复杂诡异,与他之前在镇上看到的风格截然不同。
泥絮手里还拎着没送出去的酒,脸上惯常的跳脱表情被凝重取代。
他正抬头看着木门上方某处,嘴里嘀咕:“不对啊,刚才我明明是跟着卖酱菜的阿公指的近路,怎么走到这死胡同来了……还有这门的朝向和墙的接缝看着也不大对劲啊……”
话音未落,两人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降临,仿佛整个巷道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两侧原本只是斑驳的墙壁上,那些陈旧的砖缝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纹路浮现,迅速蔓延连接,构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图案轮廓,将两人所在的这片区域完全笼罩,庞大而令人心悸。
“风水局!而且还是个杀局!”泥絮倒吸一口凉气。
他修行虽杂,见识却广:“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修缮!这是有人刻意布下的凶阵,能蓄养煞气、逆转地脉!我们误闯进阵眼了!”
而何厌深只觉得周身一冷,不是温度降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邪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体内的灵台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起来,仿佛嗅到了同源或可口的食物。
由于“天煞地劫”的倒霉命格,他的灵台一直凉凉的好像是死了,现在居然如沸水般翻滚起来,让他气血上涌,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流动。
“怎么办?能破吗?”何厌深努力保持冷静,手已悄悄摸向腰间的符袋,里面有大白道长给他保命的几张高级雷符。
泥絮快速环顾四周,手指掐算,脸色越来越难看:“麻烦了……”
“这局布得很高明,既借了这废宅旧煞和码头水阴,又暗合地脉几个隐晦的泄气口,蓄力已久。”
“仓促之间,以我的本事,硬破可能引发煞气反噬,咱俩都得倒霉。不过……”
他忽然语气一转,拍了拍光头,竟露出点古怪的安心神色。
“没事儿!何道友,别慌。咱们俩大活人,出来这么久都没回去,也没个信儿,崔科长能不知道?他肯定会找来的!”
“这局再厉害,还能困住灵鉴狐王不成?咱们稳住就行,就当……呃,就当实地考察阵法结构了!”
他这话说得轻松,甚至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显然对崔云心有着绝对的信心。
然而,何厌深的情况却开始急转直下。
那风水杀局中积蓄不知多久的、浓郁如墨的阴煞之气,原本只是弥漫在周围,施加压力。
但此刻,它们仿佛受到了何厌深体内那特殊命格的吸引,开始丝丝缕缕、继而越来越明显地朝着他汇聚、涌入!
“呃……”何厌深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又夹杂着暴戾狂躁的力量强行钻入四肢百骸,与他本身命格中的凶煞里应外合,疯狂冲击着他的经脉与灵台。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无数尖锐的嘶鸣和模糊的幻听。
“何道友?你怎么了?”泥絮察觉不对,转头一看,大惊失色。
只见何厌深身体微微颤抖,原本清俊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却渐渐染上了不祥的猩红色彩。
他周身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阴郁冰冷,那总是带着点豁达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泥絮从未见过的偏执。
眸光幽暗森然,仿佛沉淀了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
何厌深的手紧紧攥着符袋,指节发白,却似乎忘了如何使用。
他死死盯着周围墙壁上像在流动的暗红纹路,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的抗拒和一种被牢牢吸引的贪婪。
如同深渊凝视着深渊。
【我靠!】
“我靠!”
泥絮的言语和心声同时大惊。
第24章
“煞气入体?!还这么猛?!”
泥絮慌了, 他想靠近,却被何厌深身上猛然爆发的一股阴冷气劲推开半步。
“何厌深,清醒一点, 守住心神!别被这鬼煞气同化了!”
泥絮急得满头是汗,再也顾不上什么“等科长救援”的淡定了。
他知道何厌深命格特殊,却没想到对这蓄养的凶煞之气反应如此剧烈。
这哪里是误闯杀局,简直像是把一块干涸的海绵扔进了墨池里,只有被墨汁浸透的份!
他一边尝试念诵清心咒文, 凝聚佛光去护持何厌深灵台,一边心里疯狂呐喊:【科长!灵鉴公!狐王大人!】
【您再不来, 您家这小道士就要被煞气腌入味了!到时候是红烧还是清蒸可就难说了啊!】
而此时,被浓郁煞气包裹的何厌深,只觉得意识在清明与沉沦边缘挣扎,无数冰冷怨恨的碎片情绪冲击着他的思维。
一个充满诱惑的低语在心底回响,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醒来……回来……”
“和我们……一起……”
“你……天生……”
何厌深的双目中, 猩红之色愈发深重, 连眼白的位置都泛起了黑雾。
泥絮的惊呼和清心咒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传来,显得模糊而遥远。
体内疯狂涌动的阴煞之气与命格中固有的凶戾里应外合,像无数毒蛇在经脉中乱窜, 啃噬着理智的堤坝。
耳边邪异的低语越来越清晰, 混杂着无数亡魂般的哀嚎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拖入彻底的黑暗与疯狂。
不……不能这样……
残存的清明在识海深处发出微弱的呐喊。
何厌深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一旦心神失守, 被这煞气彻底侵蚀, 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怪物。
会不会伤害身边的人?
会不会……让科长失望?
电光石火间,一个近乎自残的念头劈开混沌。
既然守不住, 那就彻底断开!
煞气侵蚀似乎只针对心神,那么只要他晕过去了,或许能暂时隔绝这无孔不入的侵袭!
求生的本能与不愿堕落的执念,一时间压过了对疼痛的恐惧。
他猛地挣脱泥絮试图拉住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身旁巷壁上一块突出的石头,狠狠撞了过去。
“何——你干什么?!”
泥絮的惊叫被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
剧痛从额角炸开,瞬间席卷了何厌深所有残余的意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煞气的嘶鸣,也吞没了泥絮焦急的面容。
他的身体软软倒下,额角迅速红肿,渗出血丝,但脸上那挣扎痛苦的表情却奇异地平复了,只是眉心依旧紧蹙,仿佛沉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
他好像在坠落,又好像原本就身处最底层。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冰冷到骨髓里的永恒寂静。
不,不是完全寂静,仔细去“听”,能感觉到黑暗本身在蠕动,在低语。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但脚下似乎不是坚实的地面。
抬头望去,极高极远的地方,好像有一个朦胧的光点。
那是……井口?
他竟在一口井里,一口深不见底、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的暗井。
但他并不孤单。
周围影影绰绰,挤挨着许多“存在”。
何厌深看不清它们的形貌,只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气息,阴寒、死寂、怨毒、狂躁、麻木……
和他体内那股被吸引而来的煞气同源,却又更加古老驳杂,充满了各种负面的沉淀。
它们是他的“同类”。
何厌深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些存在有着某种本质上的相同,就像水溶于水。
所以它们不攻击他,只是漠然地挤在他周围,分享着这片永恒的黑暗与寒冷。
然而,即便是挤在这些“同类”之中,他感受到的并非归属或温暖,而是更深更彻骨的孤独与迷茫。
那些阴影般的存在彼此隔绝,沉溺在各自的怨念与疯狂之中,没有任何交流,只有亘古的死寂。
他像一个误入古老墓穴的活人,与周遭的死者格格不入,却又被它们身上同源的气息所缠绕。
孤独像冰冷的井水淹没了他,迷茫如井壁的苔藓一般滋生蔓延。
我是谁?为何在此?
要永远困在这黑暗里,与这些“同类”为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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