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下,一下就好。
他凑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触到那片莹润的皮肤……
然后他停住了。
第35章
何厌深就那么僵在那里, 嘴唇距离崔云心的额头只有一根手指的宽度。
科长还在沉睡。
这张俊美的脸离他太近了,崔云心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 此时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像两片无辜的薄刃。
平日里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青铜色眸子此刻藏在眼睑后面,没有了平日的锋芒,只剩下一种让人心软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那层苍白之下, 隐约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像冰层下的细流, 静静地蜿蜒在皮肤下面。
何厌深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科长没醒。
科长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亲下去,没有人会发现。
没有人会知道……
他可以把这一刻藏起来,当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作为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但他没有。
那个停在半空中的吻,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
何厌深舔了舔嘴唇, 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收回那个未完成的吻, 把下巴抵在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感受着那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然后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黑暗里, 只有两颗心跳的声音, 一个平稳而缓慢,一个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何厌深把脸埋进崔云心的头发里,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科长的时候, 是在机场, 那个人站在那里,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 他却像身处另一个世界,清隽、疏离、遥不可及。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害怕,也许是道德感太强。
但已经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想到这里,何厌深蹭了蹭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睛,渐渐也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
…………
崔云心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重,像是在记忆的深海里不断下沉。
一点、一点,沉入了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回月山。
那时候的山还不叫回月山,是崔云心做了山神之后,才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
山上有狐狸,有兔子,有那些还没开灵智却已经会讨好他的小家伙们。山下有村子,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每年春秋两季会抬着供品上山,在小小的山神庙前磕头祈愿。
庙是他自己搭的,简陋得很,香火却一年比一年旺。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或者说相对比较年轻,对于一只已经活了两千年的狐狸来说,一千岁时就是年轻。
那时的崔云心还没去过太多地方,还没见过太多世面,还没变得像后来那样冷。
他坐在山顶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看着山下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那些小狐狸在草丛里打滚,看着月亮升起来,弯弯的,亮亮的,像一只笑眯眯的眼睛。
那时候他想,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有那些非要弄明白的事情,没有那些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东西,他就这样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些小东西,看春草绿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哪天该走了就走。
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守就能守住的。
那天晚上,月亮是弦月。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山下村子里一个孩子的满月酒,他还偷偷去看过,那孩子胖乎乎的,躺在母亲怀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山上,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弦月细细的,却很亮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然后它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异动,那弯弦月,就在他的注视下突然开始变圆。
一点一点,缺口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一点一点,那弯弯的月牙变成半圆,变成大半圆,变成了一轮……
满月。
崔云心愣住了。
他活了一千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
月亮自有月亮的规矩,初一十五,盈亏圆缺,自有天道,自有法则。怎么可能突然变圆?
然后,一股从月亮上倾泻下来的、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地按住了他。
他浑身的灵力在一瞬间凝固,像是奔流的大河突然被冻结成冰,像是燃烧的火焰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他甚至什么都想不了,因为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得他连思考都变得艰难,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压着他,要他跪下,要他臣服。
火焰就是这个时候从山脚烧起来的。
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是谁放的,就那么突然地烧了起来,烧得又快又猛,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火舌舔着山脚的树,舔着山脚的草,舔着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小东西。
他看见一只灰兔惊惶地从着火的草窠中窜出,后腿的绒毛已蹿起火苗。
它拼命在地上翻滚,但火势蔓延得更快,转眼便将它的身躯彻底吞没,只余下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
尖叫声此起彼伏,狐狸的,獾的,雀鸟的,还有许多他分辨不出的、细碎痛苦的嘶鸣。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撕裂了宁静的夜空,也撕裂了他那颗从未真正领略过何为“绝望”的心。
“不……”
崔云心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但那声音太轻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火势毫无怜悯,沿着山体向上蔓延。
烧过他每天坐的那块石头,烧过他亲手搭的那座小庙,烧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山路。
一只小狐狸从火里拼命冲出,它漂亮的皮毛已焦黑卷曲,露出底下鲜红的皮肉,琥珀色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盯着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向着他的位置挪动。
它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喊不出来。
狐王大人,救救我。
狐王大人,我好疼。
狐王大人,你为什么不动?
狐王大人,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不是的!
他想动,他真的想动!
崔云心把所有的力量都挤出来,把所有的意志都集中起来,咬着牙,攥着拳,浑身经络作痛,嘴里弥漫起血腥味。
但他动不了。
那股力量太强了,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火焰烧到那只小狐狸身上,把它彻底吞没。
它最后发出的那一声尖叫,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崔云心的心里。
火还在往上烧,烧到了他面前。
他坐在那里,浑身凝结着一层青色的冰,这层冰从满月出现时就从他的指尖开始往心口飞速蔓延,就这么大片大片地覆盖在他身上。
像一层薄薄的铠甲,又像一层厚厚的枷锁。
火焰舔上那层冰,发出嗤嗤的声响,却烧不进去。
他烧不着。
他死不了。
他只能活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整座回月山火光冲天。
在那冲天的大火里,他隐隐约约看见了几道身影。
那些身影站在山脚,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穿着黑色的袍服,戴着高高的冠帽。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山上的火,看着那些哀嚎奔逃的小东西,看着坐在火里动不了的他。
那些存在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崔云心的瞳孔猛然收缩,他认出了那些人。
那是阎王的打扮!
这些人是地府的阎王!
他浑浑噩噩,不知道火焰烧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夜,也许是几天几夜。
等他终于能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那轮诡异的满月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弦月,规规矩矩地挂在西边的天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火熄了。
但整个回月山,从山脚到山顶,从东边到西边,从每一棵树到每一根草,全都烧成了灰烬。
灰烬铺满了每一寸土地,踩上去绵软无声,却让人的心直往下坠,空落落的无处着依。
灰烬之中,半掩着焦黑的骨殖。狐狸细小的骨架,野猪粗大的肋骨,雀鸟轻脆的喙爪……
它们被烧得扭曲变形,炭化碎裂,散落各处,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再无价值的残渣。
山下那个村子也烧了。
那个他看了几百年、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抬着供品上山的村子,那个有胖乎乎的小孩子、有慈眉善目的老人、有会冲着他笑的大姑娘小媳妇的村子,烧得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废墟里躺着烧焦的尸体,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着手想要爬出来,有的抱着孩子至死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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