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高明的法术,作用于人身,总会留下施法者的气息、灵力的波动、甚至是因果的牵扯。
尤其是这种带有明确标记和仪式性质的死亡,等于是凶手在尸体上盖了个戳,想完全抹去自身存在,几乎不可能。
除非施法者与受害者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一层能过滤、转化、甚至取代直接“施法”这个动作的东西。
——祭祀。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脑海深处浮上来。
只有祭祀能把“杀人”变成“献祭”,施法者不再需要亲临现场,对着每一个目标念咒施术。
他只需要在某个隐蔽之处,设好祭坛,定下仪轨,然后按照一份符合特定条件的祭品名单,就能启动一场宏大的、单向的杀戮仪式。
祭品身在何处,又何时、如何死亡,对祭坛而言没有区别,它只负责接收和转化。
而当一场规模足够大、位格足够高的邪祭进行时,祭祀本身会与天地产生共鸣,就会暂时扭曲或是直接覆盖一小片区域内的规则。
镇异枢机府不是算不到,是这片地方暂时属于祭坛和它背后的存在了。
问题在于,这种程度的祭祀几乎只存在于理论。
不怪处理过无数案件的镇枢府组长没往这个方向想,就连崔云心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长时间持续性地蒙蔽天机的祭祀。
思及此,崔云心抬起眼,眸子深处似有血光一闪而逝。
这不是捉鬼游戏,也不是破解诅咒,这是一场已经开始的、以全城为猎场的古老血祭。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一目了然了。
找到那个还在运作的祭坛。
然后毁了它。
第46章
当崔云心说出自己的猜想时,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这种规模的、悄无声息的定点死亡,如果真是人为施法,那这个能瞒过千年大妖的施法者修为得高到什么地步, 又怎么可能完全不露马脚?
但如果是一场早已启动、以全城为猎场的血祭……祭坛在暗处,仪轨自行运转,只按祭品名单索命,一切就说得通了。
祁孤芳冷冷地接口了:“如此说来,我们现在的目标不是追着受害者跑, 而是先找到那个祭坛?”
他虽然自认和崔云心不对付,但在这种大事上, 还是先把私人恩怨放在了一边。
“对。”崔云心点头,“找到祭坛,毁了它,或者至少打断仪轨, 这样祭品名单才会失效,杀戮才会停止。否则我们救不了任何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被吃掉。”
阎组长脸色变了又变, 从焦躁变成凝重,最后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色。
“那依您看,这祭坛应该怎么找?临江城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藏个祭坛太容易了!而且,如果那祭坛的力量能屏蔽天机,我们怎么才能感应到它?”
“祭祀需要媒介, 需要引子, 更需要庞大的能量支撑。”崔云心思路清晰,语速平稳, “那些鸟毛就是线索之一,它们是仪式的残留物,也是祭坛力量的延伸。”
“除此之外,如果所谓的血月幻象只有祭品能看到,那就说明祭坛的力量能直接影响魂魄,制造特定的幻境,我们可以从这几方面入手。”
时间紧急,他不顾上阎组长,看向敖连霏,直接下达了指令。
“小五,你是真龙,对水脉地气最敏感。临江市既然以临江为名,水便是这座城的命脉。”
“如此规模的邪祭,必然扰动了地气水脉,甚至可能借用过临江之水。”
“你去探探城里和周边,哪里水气最污浊血腥,所有让你感觉不对劲的都呈报上来。”
“尤其注意,有没有哪个地方的水脉地气带着不该有的铁锈味,或别的秽气。”
一条一条指令简明而清晰,崔云心面目端肃,宛如庙宇中的神像,说出的话语仿佛天然带着让人信服的魅力。
敖连霏立刻挺直腰板:“是,崔叔叔!我这就去!”
“祁道友。”崔云心随后转向祁孤芳。
“你是终南山剑修,对金气、煞气、以及各种异常锋利的气息感应最强。拜托你去案发现场一趟,不要看死者,只看现场残留的气息。”
“那邪祭杀人干净利落,但祭坛力量延伸过来,总会留下点味道。”
“用你的剑心去感应,哪些地方的残留气息最不像人间该有的杀意,或许能逆推出力量延伸的轨迹,为我们指明祭坛所在的方位。”
祁孤芳没说话,只是冷着脸,微微颔首,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他被调到特事科,纯属是因为他的剑不能带上飞机动车之类的交通工具,限制了他的发挥。
而这次临江的血案显然非同寻常,他尘封已久的剑气也终于有出鞘的机会了。
崔云心最后看向现场总指挥。
虽然管部长的意思是,让自己尽量听阎组长的调遣,但目前这个情况,还是见多识广的崔云心来把控全局更合适。
“阎组长,劳烦你和其他同事把所有死者的详细资料尽可能搜集起来,尤其是他们死亡前最后一段时间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东西、甚至做过什么不寻常的梦。”
“祭祀挑选祭品,不只看生辰八字,也可能与地点、物品、甚至某种共同的经历有关。”
“另外,祭坛需要地方,也需要布置的时间。”
“拜托各位集中力量,排查全城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土木工程、地下挖掘、或者……突然出现的,不合常理的建筑物,比如被掩盖的地洞或水井。”
阎组长忙不迭一点头:“好!我马上安排!就是把临江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该死的祭坛挖出来!”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准备行动。
压抑的气氛中,总算有了一线方向和破局的狠劲。
崔云心走到仓库窗边,望着外面被城市灯火污染成暗红色的夜空,那轮真正的下弦月清冷地挂着。
他微微蹙眉。
祭祀……九凤……血食千里……
什么样的存在需要如此酷烈邪异的血祭?又是什么样的祭坛,能瞒过他的感知,悄然运转?
无论如何,都得尽快了。
每拖延一刻,名单上就可能又多一个名字。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窗外的夜景依旧,污浊的暗红天幕,清冷的下弦月,还有远处高耸的楼宇沉默的轮廓。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种极其轻微的错位感,像一根冰冷的细针,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感知。
仿佛有两幅画面,在他眼前短暂地重叠了一瞬。
一层是现实的夜景,而另一层,是粘稠的、充斥着不详的血色。
他似乎看到了一片仿佛由无尽鲜血沉淀而成的暗红天穹,而在这天穹的中央……
崔云心的呼吸变得愈发悠长,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眼前,依旧是正常的夜色。
但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来自灵觉的映照,却已如烙印一般清晰无比地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血月。
有一轮完满庞大、散发着恶意的猩红色月亮,高悬在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窥见的天幕上。
崔云心微微勾起了唇角。
……
离开临时指挥部,何厌深和舒恰晓踏入临江市的街道。
指挥中心设在市郊,这里的夜晚尚且保持着一种表面的宁静,但空气中那股滞涩感已如影随形。
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商铺和老式居民楼,大多已熄灯闭户,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员在无精打采地刷着手机。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裹紧外套,步履间透着一种莫名的匆忙和不安。
“说是逛逛,可这街逛得人心里发毛。”舒恰晓小声嘀咕。
她小心地捧出陶罐,伸出食指,用舌头舔了舔指尖,然后轻轻抹在陶罐的罐口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幼崽。
做完这一切,她才屏住呼吸,极缓极轻地揭开了罐口一条细缝。
没有预想中的毒虫嗡鸣或诡异光影,只有一道比发丝还细、几近透明的银亮丝线,悄无声息地从罐口缝隙中流了出来。
它在空中蜿蜒了一下,轻盈地绕上舒恰晓纤细的手腕,像一枚特异的银色手环,随即前端昂起,悬停在她指尖前方寸许之处,微微颤动,尖端闪烁着一星变幻不定的彩晕。
这是她精心培育的灵犀蛊,对天地间各种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尤其是异常、邪秽之气。
何厌深也收敛心神,试着不再刻意压制自己那“天煞地劫”的倒霉命格带来的特殊感应。
在闽地,他就是因为这种对阴邪煞气的吸引体质,才一脚踩进了乌十三布下的风水杀局。
此刻,他放松一丝戒备,去被动感知周围流动的气息。
舒恰晓指尖的灵犀蛊起初只是平稳地悬浮,但仅仅几秒钟后,它那优雅的颤动开始变得紊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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