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心悬停在旁,脑后月轮流转,眸光平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这出闹剧。
然后,他的左右手同时抬起。
“啪!”
“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精准地扇在了那两颗正互啄得不可开交的鸟首侧脸上。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鸟语争吵,甚至让下方指挥部里仰头观战、正为这急转直下的剧情目瞪口呆的众人,都感觉脸颊似乎跟着隐隐一痛。
互啄的两颗鸟首,动作骤然僵住。
较小那颗灰羽鸟首被扇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几根灰黑色的鸟毛打着旋儿飘落。
它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还残留着互啄时的凶狠和急于认错的焦躁,此刻全都化为了纯粹的懵逼与惊恐。
略大那颗白毛鸟首更惨些,它正伸着脖子去啄对方,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长长的脖子被扇得向后一仰,差点扭到,头顶那撮标志性的白毛都耷拉了下来,显得狼狈又滑稽。
它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鸟喙开合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世界清静了。
崔云心缓缓收回手,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月白广袖轻拂。
“说人话。”
这平平淡淡的三个字,配合着方才那毫不留情、力道精准的两巴掌,以及周身浩瀚如海的灵力,形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十分令鸟窒息。
两颗鸟首浑身一颤,几乎在崔云心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灰羽鸟首猛地将脖子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到残破的鸟身后方,但发现无处可藏,立刻又挺直,尖喙开合,以一种与之前尖锐鸟语截然不同的、带着浓重口音、磕磕巴巴、却无比清晰急切的语调,嘶声喊道:
“大、大仙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人家!我认错!我深刻检讨!我写血书!一万字……不,十万字!只求您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鸟命!”
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那颗鸟脑袋还拼命上下点动,做出磕头的姿态,虽然因为脖子太长,这动作看起来更像鸡啄米。
旁边的白毛鸟首慢了半拍,但见同伴抢了先,顿时急了,也顾不上晕眩,连忙伸长脖子,用更加谄媚、甚至带了点哭腔的声音道:
“大仙!先听我说!是我先醒悟的!我罪孽深重,我助纣为虐,我被那海里的臭虫蛊惑才来此作乱的!”
“我愿戴罪立功,我知道它们的老巢,我知道它们好多秘密!只求大仙给我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鸟的机会!我愿生永世为您驱使,看家护院,端茶送水,打架暖床……啊不是,打架壮势!我什么都能干的!”
它一边说,一边还努力扑腾着仅存的、连接在残躯上的半边翅膀,做出作揖似的古怪姿势。
头顶那撮白毛随着动作一颤一颤,配合着那谄媚到极点的语气,怂得简直毫无上古凶禽的尊严,活脱脱一只在猛禽爪下拼命求饶的肥鸽子。
第58章
下方指挥部里, 一片寂静。
众人仰着头,张大嘴巴,看着天上那前一刻还毁天灭地、下一刻就互啄争降、此刻更是毫无节操疯狂求饶的两颗鸟头,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和认知正在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蹂躏。
这真的是刚才那只气势比北海龙王父子还凶的九头鸟?
这变脸速度,这认怂态度,这求饶创意……未免也太过丝滑流畅了吧?
你们可是上古凶兽哎,完全没有心理障碍的吗!
何厌深的嘴角微微抽搐,原本满心的担忧, 此刻都被这过于荒诞的一幕冲击得有些涣散。
至于崔云心放出的“拧到第八个头,剩下那个就肯写检讨了”的狠话……好像也没完全说错?
虽然只拧了七个, 但剩下这两个,看起来已经非常自愿、甚至积极踊跃地想要写检讨了。
崔云心听着耳边一左一右、争先恐后、花样百出的求饶与表忠心,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一片空白。
“太吵了。”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然而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让那两颗鸟首瞬间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用那双充满惊恐与哀求的鸟眼眼巴巴地望着他, 等待最后的宣判。
崔云心却不再理会它们,身形微动,脑后月轮光芒渐收, 周身奔腾的银狐云海也化作缕缕月华清气, 重新没入他衣袖之中。
他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抬手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袖,身影便朝着下方指挥部所在的方向飘落。
夜空中, 只剩下残破的、失去七颗头颅的鸟躯, 以及那两颗劫后余生、一个狂喜一个忐忑的鸟首,在逐渐消散的月华余韵中大眼瞪小眼。
哦, 还有那一轮高悬天际、已然恢复清冷皎洁的真正的月亮。
崔云心飘然落回指挥部前那片狼藉的空地时,月色皆隐,银狐尽散,周身那浩瀚如海、运转日月的威压也收敛无踪。
他又变回了那身简单的白色风衣,黑发依旧披散,只是眸底那抹青金色泽尚未完全褪去,在指挥部透出的灯光映照下,散发着一种非人的瑰丽。
他脚步平稳,气息匀长,仿佛刚刚不是去拧了一头上古凶禽的七个脑袋,而只是出门散了趟步,顺手教训了只不懂事的乌鸦。
指挥部内死寂依旧,但这死寂与之前被九头鸟威压震慑时的惊惧不同,此刻的寂静里,充满了震撼、茫然、以及一种认知崩塌后的呆滞。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粘在崔云心身上。
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他微微蹙着眉扫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魏疆,看着他抬眼,用那双恢复为惯常青铜色、却仿佛比之前更加深邃幽静的眼眸平淡地回视众人。
“解决了。”他言简意赅地宣布。
这、这就解决了?!
可方才高天之上,那轮映照十二月相、以清光涤荡污秽的月轮,那奔腾如海、灵动万千的银狐云气,那轻描淡写斩下七颗鸟首的从容,还有最后那两巴掌扇出来的、毫无上古凶禽尊严的急速认怂……这一切都还极具冲击力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和脑海里,让他们余波未平,心潮难抑。
这绝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解决问题,既不是苦战得胜,也不是智计破敌,甚至谈不上是战斗。
直到此刻惊魂稍定,许多细节才清晰而冰冷地重新浮现在众人心头。
他们并非没有见过高阶修行者或大妖出手。
祁孤芳的剑迅捷凌厉,遵循着终南山传承千年的剑理与心法。
敖连霏的水法磅礴多变,依托的是龙族天赋与对水行灵气的精深掌控。
即便是之前那九头鸟的邪术,虽然污秽可怖,但其能量运转和符文勾连也有迹可循,即使它明显属于旁门左道。
可崔云心刚才……
他施法的过程,太随意了。
抬手,月轮自生,十二月相轮转。挥袖,云气化狐,万千形态随心。
就连最后那净化血月、拧下鸟首的动作,也简洁得像是在拂去肩头落叶。
没有固定的法诀手势和咒语,没有必须的灵力运转轨迹,甚至看不到明显的蓄力或消耗的过程。
仿佛他只是心念一动,天地间的某种规则便自然而然地响应、汇聚,按照他的意志,呈现出他想要的效果。
这……这根本不是寻常修行者,甚至不是已知的那些顶级大妖、地仙们施展神通妙法的方式!
修行之路,无论是道、是佛、是妖、是魔,皆讲究法门、传承、积累、体悟。
施展法术,需以自身灵力或妖力为引,沟通天地灵气,或驱动体内积蓄的能量,按照特定功法运转,形成固定或可变的效果。
威力的大小,取决于修为深浅、功法高低以及对道的理解,哪怕是传说中的言出法随,也需极高的境界和对天地法则的深刻契合。
可崔云心刚才展现的,更像是一种……创造。
他并非在使用某种太阴法术、或者是狐族幻术之类的现成法术。
他似乎是临时起意,根据当时的环境、对手的特性、以及自己想要达成的效果,信手拈来地以月光和云气为材料,现场编织出了一套全新的、威力却大到离谱的术!
这已经不是“运用”法则,近乎是“定义”或“局部重构”法则了!
这种手段,在众人的认知中似乎只与一个词相关。
——神仙。
或者说,只有那些早已超脱凡俗、与道合真的飞升者,才可能具备这样近乎行使权柄般的能力。
指挥部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难言地胶着在崔云心身上。
震惊、敬畏、疑惑、茫然,乃至一丝隐隐的恐惧,混杂在一起,最终,这复杂的情绪化为两个在众人心中盘旋的疑问,如同两座沉默的冰山,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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