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涂山烈听完,非但没有对“改变灵脉本性可能导致危害”表现出应有的警惕或深思,反而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他似乎自动过滤了崔云心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只牢牢抓住了“效率高”、“轨迹稳”、“与地脉深连”这些词,并将其与自己坚信的伟业直接挂钩。
“果然!果然如此!”涂山烈猛地一拍手,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拔高,“山主法眼如炬,一语道破关窍!这非是异常,乃是革故鼎新之象!”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室内快走两步,转身热切地看向崔云心,仿佛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知音。
“山主所见不差!祈天、化灵二处,正是用以引导、规整、升华我青丘涣散灵机之无上法门!”
“唯有以妙法重塑地脉,规范流转,使我青丘天地灵气趋于至纯至序,方能根基稳固,承托得起未来天命!”
他越说越亢奋,几乎手舞足蹈:“山主能一眼看出其中之妙,而非拘泥于浅表波动,足见道行高深,见识卓绝,非是那些墨守成规、不识天数的庸碌之辈可比!”
“您与我等,方是能窥见未来光景的同道之人!”
说着,他竟一步上前,热切地望向崔云心,眼中闪烁着混合了虔诚、野望与狂热的奇异光芒,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与急切:
“崔山主,既然您已窥见门径,何不登堂入室,一览全貌?”
“明日,我便为您引荐那几位手握天道枢机、指引我族前路的顾问大人,他们才是真正明了真义的无上智者!”
“以山主之能,若得几位顾问大人亲自点拨,必能更上层楼,洞见真正的大道!届时,与我等共襄这开天辟地、重塑秩序之伟业,岂非……”
崔云心:“……”
见眼前的涂山烈激动得不能自已,将他的警告曲解为赞同,甚至迫不及待要拉他去见幕后顾问,崔云心心中最后一丝“或许尚可点化”的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青铜色的眸底,冰寒之色无声凝结,沉静如万古玄冰。
他缓缓放下始终未沾唇的茶杯。
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在一片狂热的余音中,显得格外冷冽,格格不入。
“既然如此……”崔云心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得令人心头发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便有劳涂山长老引荐了。”
第74章
翌日, 涂山烈果然依言,将崔云心引至青丘禁地深处。
穿过重重被新建的、风格混杂而突兀的殿宇群落,眼前豁然出现一处被严密环绕的隐秘山谷。
山谷中央, 一座毫不起眼的黝黑石殿,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矗立。
这石殿造型古朴到近乎简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灵光流转,殿门紧闭, 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崔山主,请。顾问先生已在殿内等候。”
涂山烈停在石殿十步之外, 神色是毫不掩饰的恭敬与狂热,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畏惧,竟不敢再向前半步,更别提踏入殿中。
崔云心神色不变, 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幽绿的灯火在四壁摇曳, 映出空旷大殿中央一道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 披着一件式样古朴的宽大黑袍,边缘绣着暗红色的扭曲纹路,黑袍几乎将他从头到脚都笼罩了, 只露出一个轮廓。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 一股沉重的威压便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并非纯粹的力量压迫,更像是一种位格与时光带来的、令人心惊的森然与古老。
这股气息……崔云心眸光微凝。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 与闽地海上遭遇的那个海巫教主, 是同源的!
却又更加凝实、深沉,少了那份被强行唤醒的虚浮躁动, 多了沉淀万古的晦涩,以及一种仿佛承载着某个失落时代全部重量的古旧之感。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兜帽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层模糊的雾气,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青白色。
唯有一双眼睛,瞳孔深处跳跃着两点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冥火。
就在他完全转身的刹那,一股沉重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朝着崔云心轰然压下!
崔云心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眼。
没有任何动静,但整座石殿的空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股更加纯粹的道韵自他周身漫开,然后漠然覆盖了袭来的威压。
幽绿灯火猛地一晃,复归垂直,却黯淡了几分。
那人兜帽下的两点冥火剧烈闪烁,笼罩面部的雾气有刹那凝滞。
他蓄势而发的下马威,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反向压制了。
他嘴角僵硬的弧度重新扯开,声音里多了几分的郑重:
“崔山主,久仰大名,在下葛天。”
“葛天先生。”崔云心语气寻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未发生。
他立于殿中,白衣在幽绿灯火下如同落入幽冥的一捧孤雪,语气寻常得宛若寒暄:“涂山长老盛赞先生执掌天道枢机。不知先生邀崔某前来,是欲共参玄理,还是……别有指教?”
他开门见山,却又将问题抛回,不露丝毫急切或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来听听专家讲座。
葛天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指教不敢。山主慧眼,祈天、化灵二处真意,想必已窥得七八。那这规整地脉之法,山主观之以为如何?”
他不接“共参”的话头,反而直接点出崔云心昨日对涂山烈所言的核心,既是试探,也隐含着他知道崔云心已经看出来了的意味。
崔云心眸光未动,语气依旧平稳:“法门精妙,效用显著。只是斧凿痕迹过重,失之自然。”
“长此以往,青丘灵性恐有固涸之虞。先生既通天道,当知‘生生之谓易’,强扭之作,终非长久。”
他先予肯定,再指出隐患,最后抬出天道、易理这等宏大概念,既显见识,又将问题拔高到了“是否符合天地至理”的层面。
言辞间,将对方置于“通天道者”的位置,却又隐有反诘之意——如果对方真的明白天行有常,那么就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这不是普通的交流,而是一场论道。
葛天眼中冥火微微闪烁,似乎对崔云心这番绵里藏针的评价略感意外。
他沉默一瞬,方道:“山主所言的自然,乃是旧天旧地之常。但天道运行亦有变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我辈所为,正是要在这变数中,为狐族辟一条新常之路。”
他巧妙地将“强扭”偷换为了“应变”,将“固涸”的风险转化为了“辟新常”的必然代价,同样占据理论高地。
“新常?”崔云心微微挑眉,似在思索,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探究,“先生所指的新常,莫非便是涂山长老所说的,那个更契合天心狐道‘的新秩序?”
“崔某愚钝,不知这新秩序究竟新在何处?与现今三界法度,又有何根本不同?”
他装作被引入话题,将“新秩序”具体化,并直接与如今的三界法度对比,诱使对方阐述核心理念。
葛天闻言向前踱了半步,黑袍下摆无风微动,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秘传般的蛊惑:“山主可知,何为天庭?”
崔云心不语,静待下文。
“天庭,不过是一处得了先机、窃据名分的洞天福地罢了!”葛天语气渐显激昂,冥火炽亮,“与我青丘,与这天地间诸多灵秀之境,本质无异!”
“皆是一片独特的世外之天,内蕴规则,自成一格。”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它运气好些,早一步得了所谓天道的认可,便以三界正统自居,制定法度,桎梏众生!”
他越说越快,积郁已久的不平之气喷薄而出:“可我辈生于天地之先,见惯了洪荒变迁,那些后来者,凭什么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凭什么他们那一套便是金科玉律?便是不可更易的天道?”
崔云心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我辈生于天地之先”。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恍然与更深的不解:“先生之意是……想要效仿古之贤圣,另辟洞天,以为狐族乐土?此志……呃,可嘉。”
“但洞天易辟,名分难求。但天庭的位格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吗?更遑论取而代之了。”
他先是“理解”对方想建个更好的洞天,再抛出“名分”、“位格”、“取代”这三个关键难点,语气充满质疑。
一个简单的激将法,诱使对方为了证明自己的道路可行,不得不透露更多底牌。
果然,葛天被他语气中的怀疑刺激到了,眼中冥火暴涨,嗤笑一声:“名分?地位?山主啊山主,你以为天庭的地位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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