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朱厌一语道破真身之后,那些被封印了数千年的记忆碎片,便如同挣脱了束缚般,纷纷扬扬地涌入他的识海中。
他看到的画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楚连贯。
它们不断地冲击着他作为“崔云心”的两千多年记忆构建起的认知体系,让他的灵台如同风中的烛火,不断摇曳、破碎,又重新凝聚。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魂魄被人打碎了,又重新一片一片地黏合起来。
每一次黏合,都会多出一些原本不属于“崔云心”的东西,让他感到陌生,又感到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熟悉。
崔云心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的洪流中稳住心神。
然而,有些记忆不是说忽视就能忽视的,在经历时光的冲刷后,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人间的朝代更迭还未开始,久到他还不是一只白狐,甚至还不是一个完整的“生灵”。
他还是一尊青铜狐狸像,被安放在九泉之井的井口。
他的职责是镇压,是镇守,是如同一块石头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坐在那里,感受着井底深处那永无止息的躁动。
那时候他的灵智初生,还很懵懂。
他并不懂得什么是孤独,什么是寂寞,什么是时间。
他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真正的青铜那样,沉默地存在着。
他看不到井里有什么,他的使命就是将那块刻满符文的巨石压在井口,不允许任何东西从下面溜出来。
直到有一天,他感觉到一股力量在试图推动那块巨石。
那股力量不算强,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但他还是本能地调动起自身的力量,将巨石稳稳地压住。
谁知,那股力量立刻消失了,然后就从石板下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点沙哑,却并不凶恶,反而透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只是在闲聊般的轻松。
“喂,有人吗?”
青铜狐狸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但他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在他来自禹王和女娇娘娘无意间灌输的常识认知中,听到了就该做出回应。
于是他老实回答:“没有。”
石板下方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了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笑声很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闷响,却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愉悦:“既然没有人,那我的问题怎么会得到了回答呢?”
青铜狐狸严肃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认真道:“因为我不是人。”
听到这话,那个男人笑得更厉害了。
等他笑够了,才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是什么?”
“是青铜狐狸。”青铜狐狸回答,“放在井口的大石头上的。”
“青铜狐狸……”那个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原来是你啊,我一直能感觉到,头顶上有一种冷冷清清的气息,像月光,又像冬天的霜,原来是一尊青铜狐狸。”
他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很快又问道:“你一直待在这里吗?”
“是的。”
“从来没有离开过?”
“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当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字句间带着一种近乎温情的惋惜:“太可惜了,你应该去外面看一看的。”
青铜狐狸不理解:“外面?外面有什么?”
“外面啊……”
那个男人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板,穿透了阴土的灰雾,飘向了一个青铜狐狸从未见过的远方。
“外面有春天,春天的风是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在脸上,会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有夏天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荷叶上,像是姬轩辕在敲夔牛鼓。”
“有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清朗的夜空中,月光洒下来,能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银色。”
“还有冬天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山川河流都覆盖成了白色,安静得让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青铜狐狸听得很认真,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是“青草”,什么是“荷叶”,什么是“雪”。
但他觉得,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描述的景象也很美。
“还有呢?”他催促男人继续说。
那个男人又笑了,自从和青铜狐狸搭上话,他的笑声就没停过。
“还有很多,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对了,我叫实沈。”
那一天,青铜狐狸和那个叫实沈的男人聊了很久。
那也是他诞生灵智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话,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实沈告诉他,自己是鬼神,井里还有很多和实沈一样的生灵,但他们不够强大,所以无法靠近镇压之力最盛的井口。
自那以后,实沈便成了他漫长的镇守岁月中,唯一能与他交谈的存在。
实沈给他讲外面的世界,讲那些青铜狐狸从未见过的风景——春天的桃花汛、夏夜的萤火虫、秋风中的芦花、冬雪覆盖的屋檐。
青铜狐狸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些在实沈听来天真得近乎可笑的问题,比如“萤火虫是星星掉下来变的吗?”“雪花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实沈总是会耐心地回答他,有时候还会被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逗得哈哈大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青铜狐狸渐渐习惯了每天和实沈聊天的时光,甚至开始隐隐期待那个声音的响起。
在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岁月里,两个孤单的魂魄隔着冰冷的石板相互依偎,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捱。
某一天,实沈的声音又如常响起。
但今天的话题,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青铜狐狸,”实沈的声音从石板下方传来,语气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你有没有想过,把我放出去一会儿?”
青铜狐狸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实沈似乎被他的干脆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又循循善诱道:“我不是说要离开阴土,我只是……在这井底待了太久,想出去透透气。”
“我就在阴土附近转转,绝不走远,就出去逛一圈,活动一下筋骨,然后就回来。”
“保证按时回到井里,不会让你为难……”
青铜狐狸认真地听完他的话,然后更认真地驳回了他的建议:“不行。”
实沈:“……”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你这小家伙,怎么油盐不进呢?我都说了我不会跑,就在阴土逛逛,你还不信我?”
“我信的。”青铜狐狸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青铜器与生俱来的沉静:“但我不能放你出来,这是我的职责。”
实沈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带着一丝青铜狐狸听不懂的怅然:“职责……是啊,禹王把你放在这里,不就是让你履行这个职责吗?”
“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就算我真想跑,天道也不会允许我离开阴土。”
“禹王已经祭祀天地,建立了一套新的秩序,在这套秩序里,人有人道,神有神道,鬼有鬼道。”
“而我们这些生于信仰、长于祭祀、却因吸纳了太多负面情绪而变得偏激暴戾的鬼神,我们的命数就是被镇压在这九泉之井中,永远不能离开阴土。”
他自嘲道:“……就像鱼不能离开水一样。”
不等青铜狐狸做出反应,实沈就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也是一样的。”
青铜狐狸一怔:“我?”
“对啊。”实沈的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笑意,“你是镇物,被铸造出来的目的就是镇压九泉之井,所以你的命数,就是待在这口井上。”
“你和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第100章
青铜狐狸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存在。
他是一尊镇物,被铸造后就被安放于此,履行着镇压的职责——这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应该一直待在这里, 直到天荒地老,直到这口井和这方天地一起崩塌。
可是……
实沈已经给青铜狐狸讲过了那些外面的世界。
在这一刻,那些他从未见过、从未感受过的事物,忽然间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之梦。
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 沉闷又酸涩,不上不下,不吐不快。
青铜狐狸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是觉得, 自己好像有点……失望。
失望什么呢?失望自己是一尊不能离开的镇物?还是失望实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让他知道了外面的美好, 却永远无法触碰?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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