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心理好藤蔓, 转过身来,看到何厌深坐在床沿,目光定定地望着自己。
他微微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何厌深连忙摇头。
他往床的内侧挪了挪, 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依然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期待。
“床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还是能睡下的!科长, 快来——”
他嘴上说着“挤一挤”,心里已经开始疯狂计算这张石床的尺寸。
一米二宽,两个人睡确实有点挤,但挤有挤的好处。
比如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和科长贴贴,比如他可以假装睡着然后偷偷把手搭在科长腰上,比如他可以在半夜翻身时“不小心”把科长搂进怀里……
他的思绪已经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广阔的草原上狂奔了,甚至连明天早上醒来时要说什么台词装无辜都想好了!
崔云心瞥了何厌深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然后他的身体在一阵柔和的白光中迅速缩小、变化,纯黑的发丝化作一身雪白的皮毛,修长的身形收拢成了一只优雅而矫健的白狐。
他轻盈地一跃,跳上了石床,然后在何厌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瞬间,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何厌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约十斤重的毛茸茸重量压得“呃”了一声,整个人仰面倒在了石床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白狐。
那双细长的青铜色狐狸眼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蓬松的雪白大尾懒洋洋地搭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手背。
何厌深躺在床上,胸口趴着一只狐狸,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好像也很幸福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复杂情绪中。
他呆滞了片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科长,你这样睡舒服吗?”
崔云心轻轻阖上双眼,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我觉得挺舒服的,而且我已经准备睡了,你不要再吵了。”
何厌深又沉默了一会儿,感受着胸口那一团温暖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毛团的重量,听着那均匀而舒缓的呼吸声。
虽然和自己预想的“贴贴”方案不太一样,但这样也挺好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白狐背上那层柔软如云的皮毛,指尖传来温热而顺滑的触感,像是触摸着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上好丝绸。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洞穴中显得格外轻柔:“科长……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前世今生?”
崔云心微微睁开一只眼,狐狸眼在昏暗中瞥了他一眼:“前世的是你,我又没有前世。”
何厌深愣了一下:“你没有前世?那青铜狐狸……”
“我是一尊被铸造出来的镇物,灵智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生出来的。”
崔云心的声音从狐狸的喉咙中传出,带着一种与平时略有不同的、更加低沉而柔和的质感。
“我从未上过生死簿,从未走过地府的轮回通道,连魂魄都是后天凝聚而成的,哪里来的前世?”
听了他的话,何厌深有些沮丧:“……那、那应该还算是有缘吧。”
崔云心趴在他胸口,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一声叹息:“是啊,虽不是命中定数,却也脱不了因果前缘。”
何厌深品味着这句话,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感觉到趴在他胸口的那团毛茸茸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崔云心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种慵懒柔和的睡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严肃的语气:“说到因果,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成不了仙了。”
何厌深一愣,抚摸着狐狸背毛的手也停了下来:“……什么?”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两只前爪支起上半身,垂着头,似乎在整理思绪。
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的本体是青铜狐狸,是镇物出身,小天道不认可我的根基,所以才迟迟无法触碰到那层门槛。”
“但是我现在突然意识到,小天道其实已经被我瞒过去了。”
“在‘崔云心’这个身份的记录里,我就是一只修炼了两千年的白狐,从没有任何异常,所以小天道不会因为这个卡着我。”
“那是为什么?”何厌深问。
崔云心闭了闭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一丝微凉的月华之气,拂过何厌深的脖颈。
“……是因果。”
“我没有处理干净的因果,太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像人间有些寺庙道观,若要出家,需得先安顿好家中父母,尽完世俗的孝道,方能被准许剃度。”
“成仙也是一样的道理——你身上背负的因果没有清算干净,小天道就不会给你开门。”
何厌深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脱口而出:“所以……你得孝顺完禹王和女娇娘娘?!”
闻言,崔云心趴在他胸口的那颗狐狸脑袋微微抬了起来,用一种格外震惊的眼神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何厌深讪讪一笑:“哦……你继续,继续。”
崔云心重新将下巴搁回前爪上,继续说道:“我的身体,是由女娇娘娘以大禹治水后剩余的青铜神材铸造而成,又融入了昆仑之巅的万载冰雪、太阴星的月华精粹,以及某座仙山的一缕本源精魂。”
“换句话说,我身上背负的因果,主要来自四个方面。”
“女娇与大禹的铸造之恩、昆仑冰雪的塑形之德、太阴月华的启灵之情,以及那座不知名仙山的精魂之赠。”
“若要想成仙,我必须将这些因果一一还清。”
何厌深听得入神,连忙追问:“那你现在还了多少了?”
崔云心严肃地伸出爪子,盘点起来。
“青丘之乱时,我出手相助,化解了青丘狐族覆灭的危机,青丘是女娇娘娘的家,她的血脉和传承都与青丘息息相关。”
“我救了青丘,便算是还了女娇娘娘的因果。”
他顿了顿:“至于大禹……我替他镇守九泉之井,从诞生灵智到化作白狐离开,其间不知多少岁月。这份镇守之功,应当足以偿还他的铸造之恩了。”
“还有呢?”何厌深追问。
“然后,我在回月山当了近两千年的山神。”崔云心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溪流,“我在此山中修行、守护、庇护山中生灵,以两千年的时光,还仙山一缕精魂的因果,应当足够了。”
何厌深静静地听着,心中默默计算。
女娇娘娘与禹王的因果,用青丘和镇守九泉还了;仙山精魂的因果,用两千年山神岁月还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又问:“那太阴月华的因果呢?”
崔云心皱起了眉头道:“每月十五,月华最盛之时,我体内的太阴之力便会不受控制地外溢,将我向青铜原形拉扯。”
“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深究起来属于恶果,但我承受了千年,也算不欠太阴的启灵之情了。”
他顿了顿:“所以,算下来,四份因果,我已还了三份。”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上嘴,洞内安静了片刻。
何厌深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便试探着问:“那……还剩一份?”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和何厌深几乎是同时开口,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昆仑!”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无言。
这个名字仿佛自带一种重量,让周围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何厌深感到趴在他胸口的那团雪一样的身体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提到了某个令人本能地警惕的存在。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白狐背上的毛发,感受着那层柔软皮毛下微微绷紧的肌肉,低声问道:“……昆仑的因果,要怎么还?”
崔云心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厌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何厌深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来找我清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何厌深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石床上,一手轻轻抚着胸口那只白狐背上的柔软皮毛,一手枕在脑后,望着洞顶那几道裂缝中洒落的星光。
那些星光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像是从远古流淌至今的时光本身,不急不缓,不增不减。
原来成仙的路这么难,他如此想。
不是修为不够,不是天赋不足,而是要一笔一笔地还清,那些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欠下的债。
每一份恩情、每一段缘分、每一次承惠,都会被记录在看不见的账本上,直到你连本带利地还清,才会为你打开那扇通往大道至高之处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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