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当铺的人说，如今世道不好，这些东西，最多只能给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杨氏豁然站起，“那套红宝石头面，当年买来就花了八百两！还有那青玉花瓶，是前朝的古董！”


    “老奴说了……可、可当铺的人说，东西是好东西，但眼下急着出手，又是死当，他们也要担风险，压价是行规……”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杨氏颓然坐回椅子上。


    八百两现银，两千两银票，加上这一千五百两，也不过四千三百两。还差七百两。


    七百两，放在从前，不过是她打赏下人，添置几件新衣的零花钱。


    可如今却像一座山压在她心头。


    “再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当的。”她闭上眼，声音疲惫至极，“我那件狐皮大氅，还有那套紫檀木的梳妆台……都拿去。”


    “老夫人！那狐皮大氅是您最喜欢的，冬日里就靠它御寒了！紫檀木梳妆台是老夫人您当年的陪嫁啊！”


    “陪嫁？喜欢？”杨氏惨笑一声，“现在保命要紧！若是凑不齐罚银，抗旨的罪名下来，别说这些物件，连这宅子，连你我的命，都保不住！难道你想成为第二个张嬷嬷吗？”


    此言一出，婆子不敢再劝，红着眼眶下去张罗。


    这一折腾又是一个晚上过去了，等次日才勉强又凑了三百多两。还差四百两的缺口，怎么也填不上了。


    杨氏坐在昏暗的厅堂里，连灯都只敢点一盏最暗的油灯。她看着桌上零零散散的银钱和当票，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四百两……去哪里找这四百两？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家丁惊慌的呼喊和重物撞击声。


    “怎么回事？！”杨氏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和伤痕：“老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伙凶神恶煞的人，手持棍棒，说是来讨债的！已经打进来了！”


    “讨债？讨什么债？！”杨氏又惊又怒，“我萧家何时欠了外债？！”


    她话音未落，一群人已经来到了正厅。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根粗实的枣木棍。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膀大腰圆，神色不善的打手。


    “杨老夫人，好久不见啊？”那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目光贪婪地扫过厅内。


    杨氏强作镇定，挡在桌前：“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壮汉嗤笑一声，“老子就是王法！杨老夫人，贵府萧启元萧将军，三个月前在我‘通源钱庄’借了三千两印子钱，利滚利，如今连本带利，该还五千两！白纸黑字，画押为凭，您看看？”


    第201章 变得一无所有


    他抖出一张借据，上面赫然是萧启元的签名和指印！


    杨氏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根本不知道儿子在外面借了印子钱！而且……五千两？！刚刚被罚了五千两，现在又冒出来五千两的债？！


    “这……这借据是假的！我儿不会借这种钱！”杨氏矢口否认。


    壮汉眼神一冷：“杨老夫人，您儿子如今去了青山崖剿匪，众所周知那地方是个有去无回的，我们弟兄几个原本还想着，人死债消，晦气！


    可今儿个听说您府上刚被宫里罚了款，想必还有点家底。怎么，儿子欠的债，当娘的不想认？”


    他上前一步，枣木棍重重杵在地上：“实话告诉你，萧将军去了那青山崖，八成得死在外头，我们还指望着那点银子度日呢，这才上门来收钱的！


    他要是活着回来，这钱还能缓两天。可现在……嘿嘿，要么还钱，要么，就拿这宅子，还有你们府上值钱的东西抵债！”


    “你们……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我要报官！”杨氏气得浑身发抖。


    “报官？”壮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身后的打手们也哄笑起来。


    “好啊，你去报！看看官老爷是管你这将军府，还是管我们这些合法讨债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儿子借印子钱的时候，可是拿这将军府的地契做的抵押！白纸黑字写着呢！”


    杨氏眼前阵阵发黑。


    地契抵押？元儿竟然……竟然把祖宅都押出去了？！所以……所以当初填补给苏檀的嫁妆亏空，根本就不是他说的赏赐之物？！而是他从外面借来的外债？？


    “兄弟们！”壮汉不再废话，一挥手，“既然老夫人不配合，那咱们就自己动手！看看这将军府，还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能抵上咱们的五千两！”


    “你们敢！”杨氏尖叫着想要阻拦，却被一个打手轻易推开，踉跄着撞在桌角，痛得蜷缩起来。


    那群人如狼似虎地冲进内院、厢房、库房……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女眷惊恐的尖叫声，下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让这座本就凄清的将军府，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杨氏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她刚刚辛苦凑出来，准备缴纳罚银的银两银票抢走，将她房里最后几件像样的首饰摆设抢走，甚至连她压箱底的几匹好料子都不放过。


    “住手！那是宫里的罚银！不能动！动了是死罪啊！”她嘶声力竭地喊着。


    可那些人哪管这些？听到“宫里的罚银”，那壮汉眼睛反而更亮了：“宫里的？那更好！说明你这儿还有点底子！搜！给我仔细搜！”


    库房被彻底搬空。


    最后，那壮汉看着手里厚厚一叠银票和零散银两，掂了掂几个装满首饰的包袱，似乎还算满意。


    “杨老夫人，看在您这么‘配合’的份上，今天暂且就到这儿。”壮汉咧着嘴。


    “这些呢，大概值个三四千两，还差一些。这宅子的地契押在我们那儿，限你十日之内，凑齐剩下的。不然……嘿嘿，你这将军府，可就改姓了！”


    说完，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留下满府狼藉，和瘫在废墟中面如死灰的杨氏。


    夜风穿过破碎的门窗，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杨氏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厅堂，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看着那盏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罚银凑不齐了。


    祖宅的地契押在别人手里。


    儿子生死不明。


    脸面没了，家底……也没了。


    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想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老夫人……我们……我们怎么办啊？”婆子带着哭腔问。


    怎么办？


    杨氏缓缓转动眼珠，看向门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檀刚嫁入萧府的时候。


    那时她还是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启元也是屡立战功，成了陛下眼前的红人。


    苏檀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恭敬温顺。她那时多么得意啊，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个商户出身的儿媳搓圆捏扁，掌控在手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苏檀和离？是从她转嫁谢危止？还是从更早……从阮君第一次被纳妾之后？


    如果……如果当初她对苏檀好一点，如果她没有逼着苏檀下堂，如果她没有一次次算计，构陷……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更深的怨恨取代。


    不！都是苏檀的错！都是那个贱人！是她害了萧家！是她把自己逼到这般田地！


    她不能就这么完了！她还有儿子！只要元儿活着回来，只要他立下军功，萧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对！元儿！她的元儿一定会回来的！


    “扶我起来。”杨氏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婆子连忙将她搀起。


    杨氏站稳，看着满目疮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


    “去……”她一字一顿地说，“把剩下的下人，都叫过来。告诉他们，愿意留下的，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老夫人……”


    “还有，”杨氏的眼神阴冷，“去给我查！查那个‘通源钱庄’！查他们背后是谁！再去……捎封信去永宁伯府。他们家嫡长子，不是要冥婚么？八字，与我畹宁甚是相配。”


    闻言，那婆子浑身一凉，难以置信！


    “老夫人！姑娘她还活着啊！姑娘她……”


    “活着？”


    杨氏忽然冷笑起来，眼底满是泪意：“萧畹宁那叫活着吗？她已经傻了，彻底疯癫了，我为了照顾她，得费多少心血！耗尽多少财力！如今萧府都要没了，我一死，我这个傻女儿，也活不到明日！”


    “她生在萧府，这些年我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吃穿用度从不缺她从不少她！哪怕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我都咬紧牙关日日伺候她，可现在境况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