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她的技艺又摆在眼前，想让人忽视都难。


    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可是完完全全地修复出了这幅霉变的图卷。


    苏檀不着急，也不催促，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就在这时，吴师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们尚古司，的确是凭技艺来言说，既然苏姑娘有这本事，老朽自然也不会言而无信。”说完猛地撩起袍角，就要朝着苏檀跪下去！


    苏檀见状，连忙伸手止住他：“吴左掌事且慢。”


    吴慎动作一顿，愕然抬头。


    苏檀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许：“吴左掌事是司中元老，技艺精湛，德高望重。本官敬你是前辈，这三跪九叩之礼，就免了。”


    吴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檀。


    他没想到，在自己带头刁难之后，苏檀竟会给他台阶下。


    微怔之际，苏檀又话锋一转，看向那几个早已吓傻的学徒，和之前附和嘲讽的年轻匠人。


    “但你们……以下犯上，口出恶言，质疑圣意者不可不罚。你看你们是自己过来，还是本官请你们过来？”


    那几人面如死灰，方才吴师傅都愿赌服输地要跪下，他们一群同辈，如今哪里还拉得下脸！


    更何况技艺在前，不少人也的确为之钦佩。


    所以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一个接一个，如同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走到苏檀座前，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右掌事大人，小人知错了，先前是小人狗眼看人低，小人嘴贱！请大人恕罪！”高颧骨学徒带头，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没有苏檀发话他也不敢抬起。


    其他人也纷纷磕头认错。


    苏檀端坐椅上，手捧温茶，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们磕完。


    库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额头触地的闷响。


    待最后一人磕完，苏檀才淡淡道：“起来吧，今日之罚是让你们记住，尚古司凭技艺说话，凭规矩立足。若再有不敬不逊，搬弄是非者，严惩不贷。”


    她此时也端起了自己右掌事的架子，不然老虎不发威，真当自己是病猫呢。


    好歹她也是陛下亲封的掌事，不必像此前那般唯唯诺诺地来这。


    往后，她还要为继承师父师哥的遗志继续下去，没点威严，还怎么掌管这尚古司。


    “谢大人！”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缩到人群最后面，再不敢抬头。


    苏檀这才起身，对尚古司众人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望诸位同僚日后精诚合作，共护国之瑰宝。本官先行一步。”


    说完，她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库房，前往自己的修复室，进行初来乍到地布置。


    此事很快也传到了临江王府。


    剑书这会第一时间来到谢危止的书房，眉飞色舞地向她描述着尚古司内发生的一切。


    “……王爷您是没看见，王妃那手段，神了！蒸一蒸，熏一熏，刷一刷，那么些被霉烂的不成样子的古画，愣是变得跟新的一样！不对，比新的还有古韵！


    把那吴老头和一干子眼高于顶的家伙，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剑书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嘿，这一顿精湛的技艺下来，王妃就那么大马金刀地一坐，看着那几个混账东西磕头如捣蒜，别提多解气了！这下，尚古司里谁还敢小瞧咱们王妃？”


    谢危止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唇角微微上扬，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骄傲与暖意。


    他的王妃，向来是有智慧手段的。


    尚古司那帮老古董，心思倒一不恶，就是喜欢用规矩压人，都有些心眼子。


    他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又叮嘱了医生：“继续去盯着，多留心些，别让人使暗绊子。”


    “王爷放心，咱们的人盯着呢。”剑书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压低声音，换了话题。


    “对了王爷，十一皇子那边……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意外’了。上次是御花园假山石头松动，差点砸着。


    这次是骑的小马驹莫名其妙受惊，虽然没摔着，但也吓得不轻。锦妃娘娘现在听说日夜不安，宫里的佛像都快被她拜出包浆了，还偷偷让娘家寻了不少高僧道士进宫驱邪。”


    谢危止神色不变，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皇帝那边呢？可有察觉？”


    “陛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虽有耳闻，但只当是孩童顽劣或宫人疏忽，申饬了相关人等，并未深究。不过，锦妃娘娘似乎……私下求见过陛下几次，但陛下都忙于政事，未曾单独召见。”剑书回道。


    谢危止微微颔首。


    火候如今差不多了，看似巧合的意外，足以摧毁一个当娘亲的脆弱神经，尤其当她儿子的身份如此敏感特殊时。


    锦妃本就谨小慎微，如今这一点点的“意外”，已经在缓缓蚕食她的强撑。


    “继续，只要让锦妃娘娘日夜悬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让她觉得，只要十一皇子还是太子，这些意外就永无止境，下一次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


    “是。”剑书领命，又问，“那……要持续到何时？”


    谢危止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眸中暗光流转。


    “持续到，锦妃再也承受不住这份恐惧，主动去求见皇帝，涕泪俱下地恳求皇帝，废了她儿子的太子之位为止。”


    “在那之前，不要停。”


    剑书微微垂眸，心下明白王爷的想法，立刻着手去安排了。


    另一边，苏檀在布置好自己的修复室后，又要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往后替她分担工活。


    首日来此，任务不多，早早就能回府。


    流云已经按照约定的时辰，在皇城外等着了。


    一见女主过来，立刻笑盈盈地迎上，迫不及待地竖起个大拇指来：“姑娘！！你也太厉害了！！我在府内听剑书说，你今日还让尚古司几乎所有匠人都给你下跪磕头呢！”


    “奴婢本来还担心，那些人会不会给姑娘下马威，毕竟你一个女子，第一次过去，他们肯定会有所不服。”


    “没想到啊！你竟然反客为主，姑娘！你真是！！令奴婢钦佩。”


    看到流云这么激动，苏檀忍俊不禁：“这么激动吗？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有受欺负的份？”


    流云连忙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想到姑娘以前在萧府时，事事都不会自己争取，不管有什么伤，那都是打碎了牙都要往肚子里吞，如今走到这一步，姑娘俨然不似从前！如此一来，奴婢……真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苏檀想起曾经的自己，恍若隔世。


    以前别说进尚古司了，就连萧府那几个人都难以对抗。


    看来，这重活一世，她是没有白活。


    看到了自己的价值，那东宫之位，她也定有能力帮谢危止拿下！包括……那九五至尊之位。


    第222章 再给彼此一点时间好吗


    他们回府的路上，路过东市。


    今日天气尚好，又是个黄道吉日，集市上人头攒动，货摊琳琅满目，充满了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苏檀难得有兴致，带着流云在几个相熟的绸缎庄，点心铺子流连。


    她亲自挑选了几匹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上好杭绸，和时髦的苏绣料子，又买了不少新巧的蜜饯点心，还有南边来的干果。


    流云抱着满怀的料子，有些不解。


    府里如今用度虽不紧，但苏檀向来节俭，尤其对她自己，这会大手笔，她不禁问道：“姑娘，买这么多，是给……”


    “给柳侧妃，赵姨娘她们分一分。”


    苏檀拿起一盒玫瑰酥闻了闻，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自打德妃的事以来，我和王爷在外，府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我们多顾，如今我又有了官职，我自然乐得让大家松快些。”


    “年轻姑娘家的，谁不喜欢好看，好吃的呢？想着这个季度，王府也没有采买多的物件了，今日也算是个好日子，顺道采买些，要是一个马车装不下，咱们再去找个牛车夫帮咱们运回去。”


    流云了然，笑着点头：“姑娘想得周到，咱们王府内宅，可是全邕都最和谐的一家人了。”


    若是换做其他的，哪里不缺内斗窝里横？可自打姑娘进王府，和柳侧妃还有赵姨娘们，早就推心置腹，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谁也不作妖，连下人的日子都好过些。


    主仆二人又逛了一会儿，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停靠在街角的马车旁。


    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见她们回来，连忙跳下来摆放东西。


    就在苏檀准备登车时，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檀儿！”


    苏檀脚步一顿，听到熟悉的声音，眉头蹙起。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萧启元站在几步开外。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深蓝色寻常锦袍，身形比之前似乎清减了些，脸上复杂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