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吴慎猛地转身，厉声喝断徒弟的话，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李茂吓了一跳，手中茶盏险些打翻，愕然地看着师父。


    吴慎深吸一口气，指着面前那幅花鸟小品，声音沉下来：


    “你懂什么？仔细看这里，这蒸熏后处理霉斑的手法，药气渗透而不伤纸性，这‘润物细无声’的功夫，再看这补纸，薄如蝉翼，纹理天成，与原纸浑然一体，这天衣无缝的绝技，哪些是所谓的偏方？


    本乃正统的古法修复至高技艺，你在为师身边也有一年有余了，怎的这些都看不出？手艺不行，你倒是把你眼艺给跟上来啊？你方才那等话，说出去都平白让人笑话！”


    他缓了缓语气，道：“这位右掌事，自称是墨先生弟子。我原本不信，以为是攀附之言。可如今看了她这修复的手段，若非老墨亲传，绝无可能。”


    李茂听得目瞪口呆，结巴道：“可……可她是个女子，而且年纪……”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技艺一道，也不分男女。”


    吴慎目光灼灼：“墨先生当年收徒，便不拘一格，只看天分心性。这位右掌事，能得墨先生真传，修复陛下亲指的菩萨像，今日又展露如此绝艺，其天赋，其刻苦心性，必有过人之处。”


    他指着李茂，语重心长道：“茂儿，往后在这右掌事面前，须执弟子礼，恭敬有加，司内若再有人敢背后非议，阳奉阴违，你第一个给我站出来制止！


    她身上有墨先生的绝艺，有咱们尚古司失传或未精的技法，你们若还想在修复一道上有所精进，就给我放下那些无谓的成见和嫉妒，虚心认真地向右掌事请教学习，听到了吗？”


    李茂哪知道师父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脸色一怔，连忙行礼：“师父，弟子谨记。”


    第22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接下来的几日，苏檀在尚古司忙的脚不沾地。


    毕竟刚去，需要接触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她花费大量时间在翻阅账册，出入库记录，以及修复案卷上。


    想到当初师父的习惯，她唤来小厮明德：“你去请负责库房管事的师傅，还有掌司印信和钥匙的赵公公，半个时辰后到议事厅。就说本官新官上任，欲了解库房详情，以便后续安排修复养护事宜。”


    以前师父也时常隔一段时间会清点库房，好进行后续的安排工作。


    半个时辰后，明德请来了人。除了被点名的库房管事和掌印太监赵公公，左掌事吴慎也闻讯而来，坐在下首。


    另外还有一位司内资历颇深的老师傅，专司金银玉器鉴定的冯师傅。


    他们得知苏檀要重新清点库房账目后，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吴慎眉头微皱，但没立刻说话。孙管事和赵公公面色不变，冯师傅忽然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不满：


    “右掌事此言何意？库房账目清晰，前两年的册子都送往你这了，你看了两三天难道是觉得哪里有异？大可现在就提出来。


    咱们尚古司素来管理有序，自打青河出事了后，尚古司的一切账目都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每月每季亲自核查！您突然要重新清点，这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家伙几十年兢兢业业攒下的名声和规矩吗？你是对尚古司上下的不信任！”


    冯师傅年纪与吴慎相仿，脾气却比吴师傅还要耿直火爆，在司内也颇有威望。


    他此话一出，孙管事他们也颇为赞同，上前一步说道：“右掌事，重新清点库房，工程浩大，且需暂停部分库房存取，影响司务。是否……再斟酌一二？冯师傅他们办事，向来是可靠的。”


    苏檀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诸位，本官并非不信任各位。只是既居此位，便当尽职。重新清点，一为心中有数，便于日后调度。二来也是防微杜渐，确保国之瑰宝万无一失。


    此乃本官职责所在，亦是陛下所托。若有打扰之处，还望诸位体谅。”


    她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直接抬出陛下，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冯师傅却不吃这一套：


    “你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非要烧到我们这些老人头上吗？库房重地，岂是你说清点就清点的？里面器物繁多，价值连城，万一在清点过程中有所损毁遗失，谁来承担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就有些胡搅蛮缠了。


    苏檀眸光转冷，缓缓站起身：“冯师傅此言差矣。清点库房乃掌事本分，何来‘烧火’之说？至于责任……”


    她看向吴慎和赵公公：“清点之时，自然需吴左掌事、赵公公，以及在座诸位共同在场监督，逐一核对，签字画押。若真有损毁遗失，该是谁的责任，一目了然，本官绝不推诿。同样，若账实不符，也当追查到底！”


    她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冯师傅如此强烈反对清点，甚至以责任相胁，倒让我有些不解了。莫非……师傅是担心清点出什么问题，不好交代？”


    闻言，陈师傅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我冯炳坤在尚古司三十年，行得正坐得直！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污蔑！”


    “既如此，清点库房，以证清白，岂不是更好？”


    苏檀寸步不让：“还是说，冯师傅宁可背上阻碍公务，甚至疑似心虚的嫌疑，也不愿让本官履行这合理的职司？”


    “你！”冯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檀却说不出话来。


    吴慎见状，知道再争执下去只会更难收场，而且苏檀所言确实在理，态度也无可指摘。


    于是起身打了圆场：“好了老冯，你也少说两句。右掌事要清点库房，也是谨慎之举。既然右掌事坚持，那便清点吧。只是需定好章程，确保周全。”


    赵公公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慢悠悠的说道：“杂家只管钥匙，右掌事要清点，杂家配合便是。”


    冯师傅见无人再支持自己激烈反对，孤立无援后只得愤愤坐下，别过脸去，重重哼了一声。


    自己如今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苏檀都抬出皇帝来了，哪还能真阻拦她去清点吗？


    于是苏檀不再看他，对吴慎和赵公公道：“那便有劳左掌事，赵公公。现在就着手准备清点吧，但清点之际，不必外宣张扬，一切暗中进行，左掌事，你觉得我此举可还行？”


    这也是师父的习惯，像他们尚古司的清点库房，区别于其他的地方。


    若过于宣扬，还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师父以前每次清点，都只让几个能信任，靠谱的人协助，悄无声息的进行。


    除了几个老师傅，其他人都不知道库房被清点过。


    所以苏檀延续了老墨的行事风格，吴师傅并没有反对，吩咐下去，按照苏檀所言来便是。


    他们几个人去了库房内，负责管理库房内的几个小厮，纷纷把里头所有的博古架，箱柜都打开。


    苏檀亲自主持，吴慎和赵公公在一旁监督，管事带着账册，冯师傅及其他两名可靠的老师傅带着书吏在一旁协助记录搬运。


    清点过程极其缓慢细致。


    每一件器物都要从账册上找到对应记录，核对名称材质，来源等入库时间，然后由两位以上的老师傅现场鉴定真伪品相，确认无误后，再由书吏重新登记，苏檀和吴慎和库房管事一起签字确认。


    起初是一切顺利。


    但当清点到靠里面几个架子时，问题开始浮现。


    “账册记录这天然荧石山子一座，高七寸，宽五寸，色呈青紫，内有天然云雾纹。入库时间：永昌三年秋。”


    两名杂役小心地从架子上取下一座荧石山子。


    苏檀上前细看。只一眼，她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这座山子的尺寸颜色乍看与记录相符，但其石质略显干涩，内里的“云雾纹”人工雕琢痕迹明显，缺乏天然荧石那种光泽与纹理层次。


    分明是一件仿品，而且仿得不算十分高明，只能糊弄外行或粗略检查。


    “这……”冯师傅擅长玉石鉴定，也立刻看出了问题，脸色微变，看向吴慎。


    吴慎接过山子，仔细摩挲观察，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对。”


    孙管事腿一软，差点瘫倒，冷汗涔涔而下：“不……不可能！账册上明明……”


    “继续。”苏檀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


    接下来的清点，如同揭开一个又一个疮疤。


    一件前朝的羊脂玉雕莲花笔洗，被换成了一件质地相似的普通和田玉笔洗，价值天差地别。


    一套共十二枚的鎏金铜生肖镇墓俑，其中鼠牛两枚明显是仿铸，工艺粗糙，金水黯淡……


    越往后清点，库房内的气氛就越凝重。


    吴慎的脸色黑如锅底，赵公公也收起了事不关己的表情，眼神闪烁。


    冯师傅也从一开始的愤愤不平，到后来的沉默，再到脸色青白交加，眼神躲闪。


    当最后一箱器物清点完毕，问题账目被单独列出，竟有十七件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