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矜持地抬了抬下颌，流云代为开口：


    “我们夫人姓萧，娘家是江南织造府的。此次来邕都探亲，听闻福养院仁善，特来看看。若有合眼缘的孩子，想收养一个，带回江南教养。”


    江南织造府！那可是皇商，富甲一方！


    孙嬷嬷眼睛都亮了，连忙将人请进正厅，奉上最好的茶点：


    “萧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我们这儿孩子多，健康伶俐的，聪明好看的都有，夫人尽管挑！”


    苏檀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才道：“我此行是为家中老太太祈福。老太太吩咐了，要领养便领养最可怜的。那些有残疾的，被遗弃的，多多行善，方能福泽绵长。”


    孙嬷嬷笑容微僵：“这……残疾孩子性子孤僻，怕伺候不好夫人……”


    “无妨。”苏檀放下茶盏，“带我去看看。若真有合眼缘的，除了朝廷规定的抚养银，我另捐五百两给福养院，添作善款。”


    五百两！


    孙嬷嬷呼吸都急促了，毕竟他们这福养院多年以来，能一笔捐出这么多东西的富贵人家，可从来没有过。


    但片刻之后，却仍迟疑：“夫人有所不知，那些孩子……有些病得重，怕是……”


    “病得重便请大夫治。”苏檀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福养院连让捐善款的善人看一眼孩子的规矩都没有？”


    “不敢不敢！”孙嬷嬷连忙躬身，“夫人请随我来。”


    她引着苏檀往后院走，脚步却有些慌乱，一边走一边对身边婆子使眼色。


    那婆子会意，悄悄溜走了。


    苏檀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看来这后院，果然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夫人这边请。”


    孙嬷嬷脸上堆着笑，引着苏檀往福养院深处走。


    他们穿过几重破败的院落，越走越偏僻，周围的仆妇也渐渐少了。


    行至一处荒草丛生的后院门前，孙嬷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檀，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萧夫人，”她慢悠悠道，“老奴怎么觉得……您有些眼熟呢？昨日是不是来过？穿得可没今日这般光鲜。”


    苏檀神色不变：“嬷嬷可是认错人了？”


    “是吗？”孙嬷嬷拍了拍手。


    霎时间，从四周破屋、草丛里涌出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木棍铁链，将苏檀和流云团团围住。


    这些人眼神凶悍，一看便是市井打手，绝非福养院的仆役。


    “昨日装穷酸，今日扮富贵，屡次三番要见残疾孩子……”孙嬷嬷退到打手身后，脸上谄媚尽褪，只剩阴冷，“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来我们福养院怕不是收养孩子那么简单吧？”


    苏檀轻轻一笑，反问：“好端端的一个福养院，一个掌事嬷嬷却养着这么多的市井打手？恐怕，这里也不是单纯养孩子那么简单吧？”


    她话音落下后，流云又猛地上前一步，将苏檀护在身后，厉声道：“放肆！你们知道这是谁吗？！”


    “哟，小丫鬟还挺凶。”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淫笑着打量流云，“管她是谁，进了这儿，就是咱们的货。这细皮嫩肉的，卖到窑子里，能值不少钱呢！”


    “你！”流云气得脸色发白，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


    孙嬷嬷却冷笑：“不肯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拿下！扒了这身行头，查查她们底细，若真是哪家走失的夫人小姐……嘿嘿，那更值钱了。”


    打手们一拥而上。


    流云扬手便对这冲她而来的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力道之大，竟将那人打得踉跄两步。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流云从怀中掏出一枚鎏金令牌，高举过头，声音清亮凌厉：“临江王府令牌在此！我看谁敢动王妃娘娘！”


    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正面一个硕大的“谢”字，背面是王府徽记。


    打手们脸色大变，纷纷后退。


    孙嬷嬷瞳孔骤缩，却仍强作镇定：“王府令牌？谁知道是真是假！你们定是假冒的！给我拿下！若真是王妃，怎会孤身来此？定是贼人冒充！”


    她嘴上虽硬，声音却已发颤。


    流云怒极反笑：“好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老虔婆！剑书！”


    话音未落，院墙外又忽然跃入十数道黑影！为首者正是剑书，他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已架在孙嬷嬷颈间！


    “属下来迟，娘娘恕罪！”


    他身后的王府侍卫如狼似虎，三两下便将那群打手全部制服，按倒在地。


    孙嬷嬷腿一软，瘫坐在地，面无人色，显然没想到面前这妇人，竟……真的是王妃娘娘？！


    一时间态度大变，伏地求饶起来：“王、王妃……老奴有眼无珠……求王妃饶命啊！”


    流云上前，左右开弓，“啪啪啪啪”连扇了她十几个耳光，直打得孙嬷嬷嘴角溢血，脸肿如猪头，才解气地收了手。


    “饶命？”苏檀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现在知道求饶了？方才不是还要将我卖去青楼吗？”


    孙嬷嬷磕头如捣蒜：“老奴该死！是老奴瞎了眼！求王妃开恩……”


    苏檀不再看她，转向剑书：“审。问问她，福养院的残疾孩子，到底在哪儿？”


    剑书领命，拎起孙嬷嬷，冷声道：“说！”


    孙嬷嬷涕泪横流，却仍支支吾吾。


    剑书没了耐心，长剑往下一压，在她颈间划出一道血痕：“再不说，下一剑便割了你的喉咙！”


    “我说！我说！”孙嬷嬷魂飞魄散，“在、在后院地窖里……”


    “带路。”


    第269章 这分明是人间炼狱


    后院角落，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破屋下，竟隐藏着一条向下的石阶。


    看到这，苏檀忽然想起了在流民堆里的那个地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深吸了一口气后，还是让剑书掀开厚重的木板。


    很快一股混杂着霉味，药味和排泄物恶臭的阴风扑面而来。


    苏檀以帕掩鼻，在剑书和侍卫的护卫下，一步步走下石阶。


    地窖比想象中更深更暗。墙壁上插着几支将熄未熄的火把，昏黄的光线下，景象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触目惊心！


    十来个残疾孩童被铁链锁在墙角，个个骨瘦如柴，衣不蔽体。


    有眼盲的、腿瘸的、天生畸形的，还有几个显然生了重病，躺在地上气息奄奄。


    他们身上褥疮溃烂，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碗，里面是早已发馊的糊状物。


    最骇人的是，地窖另一侧竟用木栅栏隔出了几个小隔间，里头关着几个年纪稍大、容貌清秀的少女。


    她们身上带着伤痕，眼神惊恐麻木，见到有人下来，只瑟缩着往后躲。


    这哪里是福养院？分明是人间炼狱！


    流云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而苏檀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直冲天灵。她前世今生，从未见过如此丧尽天良的景象！


    也没有想过，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阴差阳错的挑出了这等阴暗之地！


    不敢想象，如果煜哥儿没有被绑，没有发现流民堆里的孩子，她也不会想到来福养院。


    如果她不来，那这些孩子，这个披着善衣的福养院，又该害人害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苏檀忽然凌厉了眼神，示意剑书把那孙嬷嬷带过来。


    当人被剑书一脚踹来后，孙嬷嬷哎呦一声惨叫。


    然而不等她继续哀嚎，苏檀已经转身，声音冷得掉冰渣般质问出声：


    “朝廷给这里拨的银子米粮，难道还不够养几个孩子的吗？”


    孙嬷嬷瘫在地上，抖如筛糠：“老奴……老奴……”


    “这些女孩，又是怎么回事？！”苏檀指向栅栏后的少女，“福养院何时开始收容年长女子了？”


    孙嬷嬷面如死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她眼珠子孩子的提溜转，似是在想应对之言，然而却被苏檀狠狠掐住下巴，迫使她对上苏檀的眼神！


    她用力的手，那指甲嵌入她的脸颊肉里，孙嬷嬷疼得发紧：“娘娘……饶命啊，娘娘！”


    “饶命？”


    苏檀听到这话，只觉得更加可笑！


    “我若饶你命！那这里的孩子，又谁来饶恕他们？！”


    说完便高高扬起手，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甩了她几个巴掌！


    瞬间孙嬷嬷的嘴角便渗出血来，吓得她都不敢吭声。


    苏檀不想吓着孩子，先让人把她拖出去！然后看向那些可怜的孩童，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吩咐流云：


    “持王府令牌去太医署，请所有当值太医立刻过来！再去王府，调拨干净被褥、衣裳、药材、米粮，全部送到此处。”


    “剑书，你派人去通知李大人，就说……这里几十条人命，他若不管，那我便统统都送去皇城门前，让陛下亲自来管！你再随我来。”


    安排下去后，苏檀又带着剑书重新来到了福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