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笑了笑,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骨戒:“早点休息吧,我等会也睡了。明日一早,还要给王爷换药呢。”
“是,姑娘!”流云清脆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次日,萧启元是被一阵摇晃和焦急的呼唤声吵醒的。
他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浑身上下无处不酸痛。
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后,刺目的天光让他又立刻闭上,模糊的视线里,是小厮三顺那张担忧惶恐的脸。
“将军!将军您醒了?您可吓死小的了!”三顺见他睁眼,差点哭出来,连忙扶着他坐起来,将水囊递到他嘴边。
冰凉的清水滑入喉咙,萧启元混沌的大脑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处僻静巷子的角落里,身上沾满了尘土和夜露的湿气,狼狈不堪。
“我……我怎么在这里?”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的今早发现您没回府,急得到处找,后来听巡街的说昨儿半夜有人在临江王府门口……闹了一场,被赶走了。小的顺着找过来,才在这儿发现您。”
三顺小心翼翼地说着,偷偷打量着他的脸色:“将军,您……您昨天是不是去王府了?”
临江王府……
昨夜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零散地扎入脑海里。
宫中的斥责与诊断书、酒肆的烈酒、王府门前冰冷的石阶、流云尖锐的骂声、被拖拽的屈辱……
萧启元闭上眼,痛苦地揉了揉额角:“我去找过她,想认错,可她不见我……”他语气低沉,充满了挫败与自厌。
三顺跟了他多年,算是府里少数几个敢说点实话的下人。
虽说没有指名道姓,但一眼就看出来了自家将军是去见前少夫人了。
可他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三顺又想起从前苏檀在时的光景,心中也是一阵唏嘘,忍不住低声道:
“将军,有些话,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萧启元声音疲惫。
三顺鼓起勇气:“小的觉得……您以前,可能,可能确实亏待了少夫人……哦不,是临江王妃。”
萧启元身体一僵,没有打断。
三顺继续道:“当初前少夫人在府里的时候,对下人宽和,从不无故责罚。对老夫人也恭敬,晨昏定省从不落下。
她管家那会儿,府里井井有条,账目清明,连厨房采买的油水都不少了。逢年过节,还会自掏腰包给下人添置冬衣……后来阮夫人进门,府里规矩就变了,赏罚全凭心情,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的。老夫人和阮夫人之间……也常有龃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小的觉着,前少夫人对您是真心实意的。当初您读书晚归,她总是亲自温着羹汤等着;您有个头疼脑热,她比谁都着急……可您那会儿,眼里好像只有阮夫人。”
三顺每说一句,萧启元的脸色就白一分,心口就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这些被他刻意忽略,甚至视为理所当然的细节,如今被旁人清清楚楚地指出来,才显得他曾经的忽视和偏袒是多么的愚蠢和可悲!
“我……我真的错得这么离谱吗?”萧启元喃喃自语,像是在问三顺,又像是在问自己。
答案,其实早已不言而喻。
在三顺的搀扶下,萧启元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将军府。
第176章 儿子错了……儿子大错特错了
府门依旧挂着匾额,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衰败。
刚进前院,得到消息的杨氏就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她这两日又惊又怕,加上之前被萧启元打晕带走,身体本就不适,此刻更是憔悴不堪。
看到儿子这副狼狈样子,她又气又急又心疼:
“元儿!你没事吧?是不是宫里人为难你了?娘不是都再三劝慰过你!为了那个阮氏,你不值得这样做啊!!可你偏偏死心眼,偏生就要去蹚浑水!”
萧启元看着母亲焦急中带着怨怼的脸,连日来的悔恨挫败,以及得知阮君装病真相后的巨大冲击,终于在此刻彻底决堤。
这个曾经骄傲自负,以为能撑起家族门楣的男人,竟在母亲面前,像个孩子般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娘……儿子错了……儿子大错特错了……”
杨氏一愣,从没见过儿子如此脆弱忏悔的模样。
稍稍缓和了心情后,才柔下口吻慢慢询问:“元儿,到底发生何事了?”
萧启元抓住母亲的手臂,泪水滚落下来:
“小君她,她没有生病,她是假装的,假装生病骗了我那么多年。我为了她,冷落檀儿,疏远您,甚至……甚至差点毁了整个萧家!我真是……真是天底下最蠢的混蛋!”
“你说什么?”杨氏一时间也难以反应。
直到萧启元将宫中太医的诊断倒了出来。
杨氏起初听得愣怔,待消化完儿子的话,得知阮君竟是装病博宠,骗得他们母子不和,家宅不宁,还将萧家拖入如今万劫不复的境地时,一股无法抑制的滔天怒火猛地冲上了头顶!
“那个贱人!她是装的?!”
杨氏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她怎么敢的啊?!这个毒妇!扫把星!她害了我女儿还不够,还要害我儿子,害我们全家!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让这个祸害进了门啊!!”
她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将所有对现状的恐惧和绝望,都化作了对阮君的恶毒咒骂,言语之刻毒,令人侧目。
“元儿,你可真是糊涂啊!!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这女人不得信,你万不可被她骗得团团转!现在好了,如今我们萧府沦落至此,都跟她脱不开关系啊!”
“难怪当初檀儿宁可要改嫁,也不愿意忍下那屈辱,在萧府继续待下去!说不准这个毒妇在背后如何要挟檀儿,逼迫檀儿改嫁去了王府,宁可跟着那个短命的残废,也不想要在你身边!而且带走了那么多假装,让我们萧府……”
杨氏一口气说下去,感觉整个人都要晕厥了一般。
说得多么怨怼!也字字句句扎到了萧启元的心里。
可是……如今的局面,后悔也是晚了啊。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女子虚弱的哭泣声。
门房连忙进来通报:“老夫人,将军……阮……阮夫人她回来了!就在门口,说……说是在狱中受了惊吓折磨,病体难支,求……求府上收留……”
杨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萧启元也猛地抬起了头。
回来了?阮君竟然从天牢出来了?还“病体难支”的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没有丝毫的欣喜,只有惊疑愤怒。
萧启元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阴沉。
他深吸一口气,对门房道:“让她进来。”
他倒要看看,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能演到几时。
片刻后,两个狱卒模样的差役,半扶半拖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阮君。
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素衣,脸色刻意弄得苍白,发丝凌乱,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一见到萧启元和杨氏,她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挣脱开差役的手,踉跄着向前扑去,声音凄楚哀婉:
“元郎……妾身,妾身总算活着见到你们了……”说着,她身形一晃,竟真的“虚弱”地向一旁软倒,似乎就要晕厥过去。
然而,预想中的搀扶和惊呼并未到来。
萧启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杨氏更是满脸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阮君扑倒的动作僵在半空,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才自己勉强站稳,抬起泪眼,疑惑而委屈地看着萧启元:“元郎……你不扶我吗?我此刻好难受,你可知我是怎么从那大狱中出来的吗?”
“陛下怜悯我平白受牵连,而且又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所以才特别赦免我。”
听到这些话,萧启元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
事到如今,那块免死金牌的事,她依旧不肯如实告知。
片刻后萧启元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
“难受?阮君,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演你这‘病弱不堪’的戏码吗?”
阮君脸色一白,心中猛地一沉。
萧启元一步步逼近她,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质问:
“太医的诊断结果,我已经看过了。你身体康健,根本没有什么绝症心疾!这些年,你都是在骗我,对不对?”
“我……”阮君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在萧启元那充满恨意的目光下,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告诉我,”萧启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楚。
“看着我为你担心、为你奔波、甚至冷落亏待他人,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把我,把整个萧家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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