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些,苏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与心疼如潮水般涌上。
她无法想象,那些无数个被病痛和仇恨折磨的夜晚,他是如何独自面对这满墙的冰冷计划,是如何在绝望中一寸寸为自己铺路。
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前方的谢危止回过头来。
夜明珠的光晕在他清俊却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看向那些墙壁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
“是不是很乱?”
苏檀摇头,反而钦佩:“怎会乱?这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战场。”
谢危止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只笑了笑:“想要仔细看看这些‘战场’,下次再过来看,现在 先随我去个地方。”
这个密道很长,似乎穿过了王府地下,又延伸出很远。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谢危止打开门锁。
门外是凛冽的夜风,和一片笼罩在黯淡星光下的荒芜田野。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黑黢黢的庄子轮廓。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就在前方,想必是他的暗卫提前布好的。
等苏檀进去后,赫然发现陛下上次的那尊菩萨像,也被小心放置在马车内。
在苏檀的疑惑下,马车在夜色中悄然驶动,离开官道转入偏僻小路,朝着那座废弃的庄子行去。
苏檀没有多问,只觉得有王爷安排就好。
等马车停在一个庄子门前后,苏檀才走下来打量四周。
庄子规模不小,但显然久无人居,围墙坍塌,屋宇残破,唯有主院似乎被人简单清理过,勉强可以栖身。
两名作农夫打扮,眼神却精悍的汉子无声出现,向谢危止行礼,随即引着他们进入主院一间相对完好的厢房。
房间内陈设简陋,但打扫得干净,点着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
“这里是……”苏檀环顾四周。
“云家庄。”谢危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母亲和姨母从小长大的地方。”
苏檀微愣,显然没想到他会带自己来这。
难怪要把菩萨像也带过来。
那里头,有她的姨母。
以前以为是生母,直到生辰宴后,真相才浮出水面。
正想着,谢危止已经带着她来到房间另外一侧。
那里设有一个简单的香案,香案上供奉着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牌位前摆放着几样陈旧但擦拭干净的女子旧物。
一支素银簪,一方绣着兰草的旧帕子和一本纸张泛黄的琴谱。
“此地本是我为母妃所置,但没想到她悄无声息以我姨母的身份来我王府多年。”
“既是姨母代死,今日也该让姨母魂归故里,早日安歇。”
说完这话后,她亲自抬起了菩萨像,将其放置在这间厢房的正中处。
苏檀看不清他的神情,可由自己亲手修复的那尊菩萨像,如今在月光之下,却异常慈悲。
好似里面的魂身,在看着他们一样。
苏檀心中微动,暗暗说道。
倘若有来生,只愿姨母可随心而活,不必再受牵连。
至于悲剧的始作俑者,当今陛下,也能早日尝到苦果。
毕竟,他的妒心,害死了一个家庭。
帝王权势虽大,但也不能如此强求。
苏檀只心疼眼前人。
第243章 王爷的人
她静静看着谢危止将三炷清香插入案前小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隽的侧脸轮廓。
等他祭拜完后,苏檀才缓缓开口:“王爷,姨母既已安歇,那静心苑里的……可有计划?”
谢危止动作微顿,将香插稳,这才转身看她。
“有。”
他声音很轻,眼底更似一汪沉寂的深潭,叫人揣测不透他的想法。
“此事,或可成为十一皇弟放弃太子一位的东风。”
苏檀心头一跳,眼睛微转,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王爷是想……把真正夫人未死的消息……透露给锦妃?”
谢危止倒是没想到她这么一会就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不愧是他的王妃,于是走近苏檀,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缓缓道来:
“此前种种意外已经让锦妃娘娘心生忌惮,若她知道我生母未死,而陛下又将姨母的遗骸当成生母困进那菩萨像里……”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说,她会不会害怕?”
苏檀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在此之前,他布下的局面已经够让锦妃恐惧了。
若她知道皇帝这份偏执,太子之位的摇摇欲坠,她怕是巴不得马上离开这皇宫才好。
“太子之位,、本就是她手里的烫手山芋。此事一出后,她为了自保,必定会重新考虑之后的归宿。或许之后都用不着王爷多言,锦妃娘娘也许自己就主动放弃这高处不胜寒的位置。”
谢危止赞许地看她:“檀儿聪慧。”
苏檀笑了笑,但凡了解过锦妃的人也不难想到这一点。
锦妃背后没有可撑腰的后台,所以光凭她一个人为十一皇子的太子之位单打独斗,肯定没有多少胜算。
即便现在入主东宫,那也是危险重重,更何况谢危止已经在她面前杀鸡儆猴过了。
想到这,苏檀主动请缨:“王爷,你横竖都要找人去跟锦妃透露此事,不如……我来做这个传话人。”
担心谢危止念及自身安危不同意,苏檀提前开口:
“如今我乃尚古司右掌事,以公务名义私下见锦妃,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再者王爷如今变相软禁,我又是你的王妃,若表现得惊惶失措,只想救夫救王府从而去透露,锦妃反而更容易相信。
毕竟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妇人,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说客都可信。再者……”
她凑近些,夜风从破窗吹入,拂动她额前碎发:“王爷,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但正因我是你的人,锦妃才不敢轻易动我。
她若杀我,便是彻底与你撕破脸,在陛下面前也讨不到好。她只会慌,只会怕,然后……去做我们想让她做的事。”
谢危止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我的人?”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无端让苏檀脸色晕红。
但她也坦然说来:“对啊,妾身不就是王爷您的人么?我两夫妇一体,只要是为了王府,王爷好,我自当全力以赴。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母妃在你心中的位置,也比任何人更清楚你的过往,如今母妃在静心苑多受一日苦,你心中便多痛一日。我舍不得。”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细针扎进谢危止心口最软处。
他心中一动,毫不犹豫的将苏檀揽入怀中。
“檀儿……答应我,一切以自己的安危为重,任何人都不值得你去以死相拼,包括我。”
苏檀展颜一笑,纠正他:“应该说,是除了你。”
她的笑容在昏暗厢房里亮得像破晓的光。
次日午后,苏檀以“尚古司新得一批前朝玉器,需请锦妃娘娘过目挑选”为由,递了帖子入宫。
锦妃在偏殿见了苏檀。
王府生辰宴的事,他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
但和其他人一样,只知道是王府的一位姨母夫人,发病冲撞了陛下,陛下龙颜大怒,牵连王府。
锦妃在这个节骨眼上,其实不怎么想见苏檀。
可是一想到谢危止,她咬了咬牙,还是叫人带她进来了。
苏檀今日特意穿了身颜色稍显沉郁的衣裳,面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
她将装有玉器的锦盒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反而突然起身,对着锦妃行了个大礼。
“娘娘,臣妇今日前来,实是有天大的事要求娘娘相助!”
锦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愣住,连忙示意宫人扶她:“檀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苏檀却不肯起,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声音发颤:“娘娘,王爷他……他怕是活不长了!”
锦妃心头一震,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此话怎讲?”
“娘娘有所不知,那日生辰宴,陛下带回静心苑的妇人……”苏檀压低声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名妇人根本不是姨母夫人,那是王爷的亲生母亲!云嫔娘娘……”
“什么?!”锦妃猛地从座上站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当然知道云嫔是谁!可是,不应该早就死在了当初的那场大火里吗?
而且还听人说,她与外男苟合,亏陛下对她那般垂怜,多少后宫女子求不来的恩宠,她却置之不理,清高的就跟什么似的。
当年哪怕是锦贵人的她,都对其嫉妒不已。
也正是因为他与外男苟合,这才激怒陛下,连带当初盛宠册封的太子,也失了恩宠,被过继给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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