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后吃了一口, 满意点头,“确实不错,难怪陛下与皇后,都对此茶赞不绝口。”
“娘娘谬赞了。”沈染衣美眸低垂, 瞧不出神情。
“好了。”冯太后搁下盏杯,挥挥手, “你的茶, 哀家吃过了, 退下吧。”
“是。”
沈染衣敛衽施礼, 踩着碎步慢慢往后退。
刚退至门口的玉屏处, 有内侍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沈染衣有心放慢了脚步, 听得内殿传出内侍的低语。
“娘娘, 武安侯陪着那顾娘子一道进宫了。”
隔着屏风, 能瞧见冯太后身子微顿, 片刻,一声叹息,“知道了。”
内侍刚要退出去,又被冯太后叫住,“对了,陛下最近正为国事烦忧,武安侯来得赶巧,让他去见见陛下。”
内侍抬眸看了眼冯太后,讷讷应了声是。
沈染衣适时转过身,若无其事下了台阶,想了想,往宫门的方向去。
此时,魏琰也刚巧抱着顾兰枝下了马车,冯内侍站在前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娘子,这边请。”
顾兰枝试着走了两步,脚已经不太疼了,魏琰却执拗的要抱着她。
冯内侍几次欲言又止,碍于魏琰的煞气,不敢吭声,只能低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可沿路的宫人,总会状似不经意的往顾兰枝身上瞟,个个心中纳罕。
毕竟,也没谁见过武安侯对哪家女子如此殷勤。
顾兰枝拍了拍魏琰,“放我下来,宫内,到底不比宫外。”
魏琰面色如常,“宫内不得乘车,你又没有步辇,我不抱着你,难道看着你一瘸一拐走去慈宁宫吗?”
话音刚落,一个内侍小跑过来,“侯爷且慢。”
魏琰认得那内侍,是皇帝宫里头的。
“陛下有事,急召侯爷您过去商谈。”
陛下召见,必然是要紧事,魏琰只觉来得凑巧,正想要如何推辞,顾兰枝已经自己落地了。
“你去吧。”顾兰枝原地转了两圈,“我能走,没事的。”
魏琰还是不放心,牵住她的手不肯放。
内侍又紧着催促,“侯爷,时辰不早了。”
魏琰只好作罢,眸带忧色,“我尽快回来,你在宫里不要到处乱跑。”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顾兰枝也不是第一回进宫,知道宫里规矩大。
魏琰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她,临走时又叮嘱一句,“还有,不要害怕,也不要胡思乱想,太后只是太后。”
又是这句话。
顾兰枝虽没见过冯太后,但也略有耳闻,都说冯太后仁慈心善,想必不会太过刁难,不由再次失笑,“知道了。”
她冲魏琰挤挤眼睛,难得的活泼俏皮,魏琰没忍住,上前吻了吻她的眉心。
顾兰枝惊得一颤,眉心间灼热的温度迅速扩散到脸颊,又蔓延至耳根。
周围的内侍宫女们忙低下头去。
这宫闱之内,此举实在是……
宫人不忍直视。
很快魏琰冷冰冰的声音炸响,“回头她少一根头发丝,本侯就要你们人头落地,可记住了?”
宫人回神,赶忙躬身应是。
等魏琰走出好远,顾兰枝还意犹未尽,摸了摸眉心,就像摸到护身符一般,心格外安定。
跟着冯内侍七拐八拐,走了一段距离,将要到慈宁宫时,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引路的宫人纷纷朝来人施礼,“沈司言。”
沈染衣略一颔首,目光转向顾兰枝。
半年未见,彼此都有些既熟悉,又陌生之感。
熟悉的是旧人面孔,陌生的是,顾兰枝不再像过去一般谨小慎微,寄人篱下,沈染衣也不再是那个得宠识大体的表姑娘,而是圆滑世故的沈司言。
二人互相见礼,短暂寒暄几句,言语间,沈染衣并未提及安国公府任何人。
顾兰枝也知情识趣,装作不知。
二人将要错身告辞时,沈染衣没忍住,拉住她。
“兰枝妹妹,见到你,我很高兴,也……替你担忧。”
顾兰枝转头看她,眼神交汇,忽然就懂了。
“多谢。”
冯内侍皱眉,不想她二人多言,“顾娘子,可千万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顾兰枝拂去沈染衣的手,快步跟上冯内侍的步伐。
沈染衣就这般定定望着她,亲眼看她踏入了慈宁宫。
顾兰枝到了殿门前候着,内侍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有人出来,领她进去。
顾兰枝始终低头,等到了合适的位置,便跪地行礼,“民女顾兰枝,拜见太后娘娘。”
她跪了片刻,没人喊她平身。
冯太后慢悠悠吃茶,抬了抬手,“起来吧。”
声音出奇的悦耳。
“谢娘娘。”
顾兰枝悄悄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直起身。
冯太后又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顾兰枝不敢违命,慢慢抬起下颌。
两双眼睛甫一对视,皆是一怔。
冯太后,先帝最后纳进宫的妃子,亦是当今陛下的继母,竟只是个二十五六,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
这模样,说是皇帝陛下的姐姐也不为过。
顾兰枝心中惊叹。
冯太后也上下打量起顾兰枝。
上身是锦绣坊价值百金的鹅黄珍珠缀玉衫,下罩金珀流光裙,一素一张扬,端的是柔媚适中,不失典雅,尤其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红翡翠步摇,又与她桃花般的粉嫩娇颜相互映衬。
看得出,魏琰很疼爱她,才娇养出这般莹润气色。
也是,若不疼爱,怎会将一整套价值连城的红翡翠头面赠于她。
冯太后记得清楚,那是柔妃最珍爱的一套头面,据说,也是魏琰花了重金,请最好的匠人打出来的。
思及此,眸中闪过一抹怅然。
良久,冯太后发出一声感叹,“……生得真好。”
顾兰枝被她看得颇有几分不自在,尤其,冯太后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用长辈的口吻来夸她。
着实怪异。
但还是低头谢恩,“谢娘娘谬赞。”
冯太后轻笑,“不必拘谨,哀家是真心夸你。”
“近前来。”冯太后冲她招手,示意她往前走。
顾兰枝只得硬着头皮,挪了两步。
冯太后嗔怪,“哀家难不成是洪水猛兽,你连走近些,都不敢?”
顾兰枝赶紧快走几步,“娘娘息怒,民女绝无此意。”
如今她与太后不过一臂距离,冯太后伸手便能触碰到她。
顾兰枝打了个激灵,碍于对方是太后,不敢躲开,只能任由冯太后拉住自己的手。
触感却不是想象中或柔软,或冰凉,而是温暖却粗糙的。
和魏琰很像。
不同的是,太后到底是女子,指甲细长,骨节如葱,因为年轻,手背平整光洁,没有一丝褶皱。
冯太后翻过她的掌心,认真看了看。
顾兰枝忍不住好奇,莫非冯太后还会看相?
就听冯太后笑了,“是个依附旁人的相,但也算好命,终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还真是看相。
顾兰枝蜷起手指,收回手,“借娘娘吉言了。”
依附旁人,是说她从前依附男人,如今又依附魏琰么?
虽然,目前来看,冯太后说的是事实,只是听起来总觉哪里怪怪的。
冯太后敲了敲茶几,“站着累,坐哀家这边来。”
顾兰枝看过去,茶几上摆放了两只盏杯,另一侧的坐垫上空无一人。
她又施了一礼,才敢坐上去。
冯太后将盏杯推至她面前,“这是沈司言亲手点的茶,你尝尝。”
顾兰枝琢磨不透眼前这位太后的心思,只能捧起盏杯,浅尝了一口。
她擅医术,倒也不怕有人下毒害她。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吃茶声。
冯太后似乎很喜欢,三两下用完了茶,忽又问道,“哀家听说,安国公府倒了,还牵扯进四年前一桩旧案里,你如何看?”
顾兰枝脑中飞速转动。
她想起来了,冯太后正是四年前入的宫,准确来说,是在那夜,柔妃薨逝之后,先帝自知没有命数,迫切立后,在一众身世清白的贵女间,选择了冯丽娘,即如今的冯太后。
听闻她花轿刚进宫门,先帝就驾崩了,她一跃成了太后,身负教养小皇帝的重担。
顾兰枝不敢多言,“此事有锦衣卫与三法司共审,民女不知情。”
“你怎会不知情呢?”
冯太后侧首看她,凤目含笑,“柔妃乃武安侯至亲,顾院使又是你亲父,按理,你才是最清楚内情之人。”
“当年事发,民女尚且年幼,的确不知。”
冯太后只好岔开了话题,“罢了,不愿说便不说,哀家只是想着,今夜过后,案情定能水落石出,还顾院使满门清白,届时,你就该与武安侯成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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