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婵在心里捻指一算,“一年年的,飞也似的。序儿都有十四了。”
“可不是?”
戚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舒坦些的坐姿,又开口说:
“嫂嫂也知晓京州自有京州的规矩,官宦仕子不得携子女入京。序儿常年养在将军府已是破例而为,若再呆下去,怕是会惹‘听音’生疑。待到那时,对燕、戚两氏,都不太妙。”
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元婵身为燕氏主母,自然有义务照看好燕氏子孙。
她欣然应道:“序儿大了,总要归家来的。”
戚颖见她如此轻易就将担子揽下,趁热打铁,紧跟着又说:
“还有一件事,怕是只有嫂嫂能办。”
“什么事儿?”
元婵不由坐直了,好整以暇问。
戚颖向门外的童儿看了一眼,笑说:“劳烦嫂嫂你,为序儿找个书童。”
“书童?”
元婵紧绷的心弦忽的一松,这事儿如此好办,哪里像是需要戚颖亲自登门求人?
戚颖将面前冷了好一会儿的茶盏双手奉起,递到了元婵跟前。
“序儿在京州读了几年书,可身边的书童总是呆不长久。他被佟郎惯坏了,这个瞧不上眼,那个又嫌太笨,挑剔过来,挑剔过去,如今身边也没个玩伴。”
元婵笑着挡下她的手,没将这盏茶接过来。
有些东西只是撑个场面,或是用来表表决心,别人能给,她却不能要。
“这事好办,冉遗老名下的学堂里有不少学童,改明儿我亲自去一趟,总会有合适序儿的。”
戚颖将茶盏搁下,长吁道:“嫂嫂有所不知,若只是这样简单,何须劳您大驾?”
元婵听了,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这样才对,太过简单,倒像是做局了。
她稳住心神,话音微微扬了起来。
“你且说说,序儿想要个什么样的?”
戚颖绞绞手帕,低头斟酌好一会儿,才道:“序儿这孩子极好拉弓射箭,若那书童的箭术也……”
她点到为止,一个眼神过去,未尽之言皆在不言中。
元婵又岂能不懂?
她听在耳里,心中不由道:一个书童,又要会读书认字,又要会骑马拉弓,将庙里的文曲星、武曲星一并搬来给你成不成?
这个戚颖,还真会刁难人。
甭管心头思绪饶了几圈儿,元婵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不显分毫。
她一口应下,“弟妹放心,此乃我分内之事,自当尽心而为。”
将戚颖这尊菩萨请走,饶是元婵,也犯起了难。
“嬷嬷,挑几个理学堂里的学童,将其身世、年龄一并列个册子给我。”
理学堂是冉遗老名下最大的学堂,这两年出了不少童生。
嬷嬷点头记下,又见元婵神色凝重,想了一会儿,为她出谋划策道:“夫人若拿不了主意,不如找来奚娘子一同商议。”
元婵锤了锤肩膀,面露迟疑,“静观是个秀中慧外的,只是……”
嬷嬷看出她心中顾虑,劝导道:“夫人怕什么?这燕府,早晚要归她来管不是?”
元婵细细思索须臾,点头依了她的话。
“也罢。你遣人到兰芳榭里请静观来罢。”
嬷嬷要走,她又将人喊了回来,再三嘱托:“若是遇着了唐儿,先随便寻个由头,切莫将此事透露出去。”
嬷嬷连连点头,才迈出房门一步,外头守着筐儿剥莲子的小童子就道:
“嬷嬷,奚娘子如今不在兰芳榭,我方才与端午一齐到莲湖采莲,见奚娘子先去了荷风小榭,又到松意堂去了。”
嬷嬷脚下一顿,元婵在屋内听罢,冷冷哼了一声,意味不明道:
“看来老太君是当真喜欢她。”
嬷嬷只笑,“毕竟连那白玉葫芦都给送出去了不是?”
晚霞绛皓驳色,铺了满天,圆溜溜的红日,也滚下了山头。
喜官在前挑着灯笼,奚静观由福官搀着,三人回兰芳榭的途中,俱是一脸的心事重重。
无巧不成书,燕唐手里挑着个小布袋迎面走过来。
一见奚静观,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去,道:“你不是去了松意堂?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奚静观的脸色有些发白:“与祖母小姑说了会儿话,被母亲寻去了。”
燕唐锁了眉头,“日后她有事找你,你就推脱说我禁了你的足,罚你面壁思过,不要再往连蘅苑去了。”
“禁足?”奚静观呛他,“你真当自己是万岁爷?”
她被燕唐一气,气色倒给气得红润起来。
二人入了房门,喜官与元宵去后厨招呼饭菜,福官跑去为奚静观煎药,屋里又空了起来。
燕唐将手里的布袋向桌上随意一丢,在袖中掏出来长长一条红珠。
“这是什么?”
这两日的燕唐都不大对劲,神神秘秘不知在暗育什么鬼胎。
他总是有些常人难以想到的奇思,奚静观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顿觉旧愁上更添新愁。
门外有童儿端着饭菜进来,闻言也张眼去望,可惜离得远,只能看见燕唐手里红艳艳的一串。
燕唐将红线末端捻起,熟练地打了个结。
“为你赢来的小宝贝。”
他走过来,在奚静观手腕上比划了一下,说:“做个手串戴着罢。”
奚静观拿过来一看,竟是一串红豆磨作的珠儿。
小小的红豆上头,还刻了不同形状的花。
虽不至于繁琐难为,可这豆子个个小巧玲珑,真要刻起花来,不知要多熬人的眼珠子。
奚静观抬眼,正好撞上了燕唐飘忽不定的眼神。
“你明明是与一众好友在荷风小榭相会,这珠子又是打哪儿赢来的?”
“讹来的。”
燕唐转过身,猛灌了一口茶水,趾高气扬道。
“讹的谁?”
奚静观勾起唇角,盯着他的背影不放。
“柳仕新。”
燕唐顺了顺胸|前点|珠的发带,垂眼扣着那颗明珠玩儿。
奚静观看了眼红豆串上的绳结,“可我今日见他,并未见他身上戴有红豆。还有,你打个姻缘结做什么?”
燕唐略过奚静观后头那句,径自道:“柳仕新在衣裳里头藏着,你自然看不到。”
“是吗?”
燕唐漫红了耳尖,“我说是赢来的就是赢来的,诓你做什么?”
奚静观还未说他什么,燕唐就将自己说得恼羞成怒。
他用脚勾来一张春凳,挨着桌边坐了,低头扒着饭菜,含糊不清道:
“反正不值几个钱,你若要,就留着,不要就还回来,我丢到惊风楼里喂鸟去。”
奚静观将红豆串在手腕上缠了几圈儿,用小指弹了弹末端的姻缘结,道:
“给你个面子。”
第12章 皮影戏
燕唐蓦然抬眸,不期然与奚静观的视线撞在一处,又飞速低下了头。
他情难自已地要翘起唇角,慌忙拿调羹舀了一碗莲子汤来掩耳盗铃。
虽是挡住了嘴,眼里的笑意却悄悄溜了出来。
燕唐不敢看奚静观,只敢偷偷斜着眼瞄元宵。
元宵正扭过脸憋笑,肩膀儿颤来颤去。
他只顾乐呵,还不知自己将刀递到了燕霸王跟前。
燕唐将脸一摆,道:“臭元宵,团圆好不容易采来的莲子,经过你的手,都变得难吃起来了。”
元宵呆若木鸡,好不无辜。
奚静观本想作壁上观,岂料燕唐又将脸给转了回来,两眼看着她,也说了句:
“臭元宵。”
奚静观笑不出来了。
她的表字,叫宵行。
如此闹过一通,奚静观的脸色早已大好。
童儿将饭菜撤去,燕唐与奚静观去檐下对了会儿弈。
夜里风凉,奚静观多呆不得,彼时府内已经点了好一会儿灯笼,二人也起身入房歇息。
燕唐落了门闩,在拨步床上抱了一床锦被,向绣榻上一撂,开口问道:
“看你从连蘅苑归来就一脸愁容,阿娘给你派什么差事了?”
“倒也算不得是差事。”奚静观坐在菱花镜前向唇上涂着透明的脂膏,“阿娘让我过去,为给序儿挑个书童。”
“序儿?”
燕唐褪去外衣,将锦被随意往身上一裹,趴在榻上支着脸问奚静观:
“你与他不过才见了一面,这么亲近做什么?我们从前见面,怎么不见你唤我唐儿?”
奚静观头也不转,数落他道:
“吃了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燕唐看奚静观露出倦怠之色,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还是不要劳累为好,书童让我来找。”
奚静观闷声问他:“你能找到?”
“怎么找不到?”
燕唐又找到了机会自吹自擂,恨不得将自己夸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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